第二天清晨的剑术课,气氛有些沉闷。
江澄卯足了劲,剑招比平时更加凌厉,汗水顺着下巴滴落。
魏无羡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剑法依旧飘逸,身形灵动,但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别处。
他在看庭院里被风卷起的落叶。
那叶片在空中打着旋,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灵巧得不可思议。
魏无羡的脑子里,一个念头正在疯狂滋长。
“咻——”
一枚黄色的符篆从他指间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黄光,撞在远处的木桩上,化为灰烬。
这是最基础的风行符,用途单一,只能直线加速。
魏无羡撇了撇嘴,觉得这玩意儿实在太笨了。
“都像你这么练剑,莲花坞迟早要被人笑话!”
江澄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压抑的火气。
他收了剑,正用布巾擦着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哎,阿澄,你说这风行符,是不是太死板了?
魏无羡没理会他的抱怨,反而兴致勃勃地凑了过去。
死板?符篆不都这样?


当然不是!
魏无羡眼睛发亮,开始比划起来。

你想啊,如果咱们能在这符纸上多加几个小咒文,让它在飞出去的时候,能自己产生一股气旋……

这样一来,不就能让它急停、急转,甚至在空中停一小会儿了吗?
江澄停下擦汗的动作,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你又在想什么歪门邪道?

一张符篆的灵力是固定的,你还想让它转弯?做梦吧!

练习结束,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休息。
魏无羡不甘心,又抓着几个相熟的师兄弟,兜售起自己的新想法。

你们听我说,我这个改良版的风行符,要是做成了,以后夜猎可就方便多了!

追踪妖兽,传递消息,绝对比现在的强一百倍!
一个师弟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魏师兄,你这想法……也太异想天开了吧。

是啊,又要快,又要转弯,那得耗费多少灵力?画一张符,能把人抽干咯!

就是,有这功夫,还不如多练练剑法来得实在。

众人七嘴八舌,都是一片嘲笑和不以为然。
魏无羡脸上的兴奋一点点褪去,最后变成了悻悻然的沉默。
他摆了摆手,不再说话,一个人走到校场边的石阶上坐下,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
江澄远远地看着他,哼了一声,心里觉得他就是活该。
整天不想着走正道,净琢磨这些没用的东西。
就在魏无-羡觉得有些意兴阑珊时,一个身影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是江心荷。
她刚刚结束了自己的加练,额上还带着一层薄汗。
她没有看魏无羡,而是看着他刚才比划的方向,轻声开口。
你说的气旋,是想在符篆周围形成几个微小的气流眼吗?

魏无羡踢石子的动作停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江心荷,眼睛里满是惊讶。

你……听懂了?
大概。

江心荷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可是,要怎么控制这些气旋的方向和强度呢?

还有,主推进的灵力,和控制转向的灵力,很容易互相干扰。这个问题,你想过怎么解决吗?

她问出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切中了这个构想最核心的难点。
不再是“异想天开”的嘲笑,也不是“不切实际”的否定。
而是真正的、基于技术层面的探讨。
魏无-羡感觉自己胸口那点刚被浇灭的火苗,“腾”地一下,又重新燃烧起来,甚至比刚才更旺。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心荷!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懂!
他激动地一把抓住江心荷的手臂,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你来看!
他拉着江心荷,蹲在地上,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就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画了起来。

我管它叫‘涡流咒’!你看,主符的结构不变,还是提供最大的推力。

但在符纸的四个角,我们可以加上这种微缩的咒文。
他的树枝在地上飞快地移动,画出一个个奇特而复杂的符号。

这四个咒文就像船桨,平时不动,需要转向的时候,就催动其中一到两个,产生反向的气流,不就能带着主符转向了吗?
他一口气说完,满眼期待地看着江心荷。
江心荷认真地看着地上的符文草图,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
她看的不是那些天马行空的线条,而是其中蕴含的灵力流转逻辑。
魏无羡也不催促,就那么眼巴巴地等着。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渴望得到一个人的认可。
过了许久,江心荷才缓缓开口。
你的想法很好,但是……

这样一来,对绘制者的要求太高了。

你需要在一瞬间,同时向五个咒文注入不同强度和属性的灵力,一心五用,这太难了。

而且,灵力的消耗,还是太大了。可能飞不了多远,就会因为灵力耗尽而失效。

魏无羡脸上的光又暗淡了一些。
他知道,江心荷说的是对的。
这也是他自己没能解决的问题。
看着他沮丧的样子,江心荷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我或许有个办法。

魏无羡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我以前看过一本很偏的杂书,叫《奇门杂术考》。

书里提到过一种失传很久的符法,叫做‘子母符’。


子母符?
嗯。

江心荷的眼睛里,也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它的结构,是一张主符,配上几张辅符。主符提供核心力量,辅符则负责各种细微的操控。

它们之间通过一种特殊的血契相连,施术者只需要全力催动主符,然后通过心念,就能调动辅符的力量。

这样一来,灵力消耗可以分摊,对心神的压力也大大减小了。

阿羡,你的‘涡流咒’,或许可以借鉴这种结构。

江心荷话音刚落,魏无羡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江心荷,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子母符……
对啊!
他怎么没想到!
将一张复杂的符篆,拆解成几张功能单一的符篆组合!
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构想!
不,是两个天才思想的碰撞!
那扇堵在他面前许久的、厚重的门,在这一瞬间,被江心荷轻描淡写地推开了一条缝。
缝隙后面,是无尽璀璨的光。
“啪!”
魏无羡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

心荷!你真是……真是我的知己!
他语无伦次,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一把拉起江心荷的手腕,转身就往藏书阁的方向跑。

走!快带我去找那本《奇门杂术考》!
江心荷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无奈又好笑地跟着他跑起来。
不远处,江澄刚刚结束和师弟的对练,一回头,就看到魏无羡和江心荷像两阵风一样,从他面前跑了过去,转眼就没了踪影。
他皱了皱眉,往地上啐了一口。
疯疯癫癫的。

他嘴上这么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地上那个画得乱七八糟的符文草图上。
他看不懂。
但他知道,那两个人,进入了一个只有他们彼此才能明白的世界。
一个,他无法踏足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