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湿淋淋地回到莲花坞,本想悄悄溜回各自的房间。
谁知刚一踏上校场,就迎面撞上了一个身影。
那人一身紫衣,环佩叮当,眉眼间尽是冷傲之色。
正是虞夫人。
三人的脚步齐齐顿住。
魏无羡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莲蓬藏到身后,却已经晚了。
虞夫人的目光如电,先是扫过他们滴着水的衣角,然后落在了魏无羡高举的那几只莲蓬上。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江澄!
她开口,声音淬了冰。
江澄浑身一僵,低下了头。
阿娘。


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虞夫人的语气愈发严厉。

你是云梦江氏未来的宗主,竟跟着一个家仆之子去疯去野,不知轻重!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江澄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魏无羡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嬉皮笑脸地开口。

虞夫人,您别生气,这事不怪江澄,是我……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虞夫人冷声打断。

你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她的目光转向魏无-羡,眼神里的厌恶和轻蔑毫不掩饰。

魏无羡,我早就说过,你这顽劣的本性,到哪里都改不了!自己胡闹也就罢了,还要带坏阿澄!

我没有!

还敢顶嘴?看来莲花坞的家规,你是半点没放在眼里!
江澄终于忍不住了。
阿娘!不关魏无羡的事!是我们一起……

你给我住口!

虞夫人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去,江澄后面的话顿时噎在了喉咙里。

罚他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这个惩罚极重,江澄的脸色瞬间变了。
就在气氛僵到极点的时候,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响了起来。
夫人。

江心荷从江澄身后走了出来,平静地迎上虞夫人的目光。
她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夫人,请您息怒。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这件事,不怪魏师兄,也不怪阿澄。

是我。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是我前几日偶感暑热,没什么胃口,便一直念着想吃湖心新结的莲子。

两位师弟是看我实在想得紧,才想着偷偷去摘一些给我解馋。

是心荷不懂事,连累了他们。要罚,便请夫人罚我吧。

她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分明,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魏无羡和江澄都愣住了,想要开口,却被江心荷用眼神制止了。
虞夫人看着眼前的少女。
江心荷的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衣衫狼狈,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懦。
虞夫人的目光复杂起来。
她一向知道江心荷懂事、稳重,是江家小辈里最让人省心的一个。
可这份懂事,偏偏又用在了维护魏无羡身上。
这让她心里堵得慌。
半晌,她才冷冷地开口。

既然你也知错了,那就一起去祠堂好好反省反省!
说完,她拂袖而去,留下三个少年在原地。
江澄担忧地看着江心荷。
心荷,你……

江心荷对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魏无羡则一直沉默着,他看着江心荷的侧脸,眼神里是说不出的情绪。
夜。
江家祠堂里,烛火摇曳。
一排排的祖宗牌位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庄严肃穆。
魏无羡和江心荷并排跪在冰凉的地板上,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里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魏无羡终于忍不住,用极低的声音开了口。

对不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和懊恼。

又连累你了。
江心荷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牌位上。
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怪你。

魏无羡以为她是在安慰自己,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你不必替我说话的。虞夫人本来就……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江心荷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烛光下,像两泓清澈的湖水。
我说的,不全是假话。

魏无羡一愣。
我确实是想吃莲子了。

江心荷说着,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悄悄地动了动身子,从宽大的衣袖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了两个东西。
是两个藏得好好的莲蓬。
大概是在被虞夫人发现前,慌乱中塞进去的。
莲蓬被压得有些变形,但依旧是饱满的青绿色。
魏无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江心荷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剥开莲蓬的外壳,取出一颗晶莹剔透的莲子。
莲子还带着水汽,鲜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她将那颗莲子递到魏无羡的嘴边。
尝尝。

魏无羡看着她,没有动。
他看着她手指上沾着的些许尘土,看着她温柔的眉眼,看着她眼底映出的烛光。
快吃呀,等会儿巡夜的师兄来了,就没得吃了。

江心荷催促道。
魏无羡这才张开嘴,将那颗莲子含了进去。
他轻轻一咬。
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味蕾上爆开,带着荷叶独有的清香,从舌尖一直甜到了心里。
江心荷看着他吃下,自己也剥了一颗,放进了嘴里。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嗯,是挺甜的。

魏无羡看着她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
之前被虞夫人训斥的憋屈,罚跪的郁闷,在这一刻,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他嚼着嘴里的莲子,轻声说道。

心荷。
嗯?


莲子很甜。
祠堂里很安静。
冰凉的地板硌得膝盖生疼。
可魏无羡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甜的一颗莲子。
因为,是她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