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长安城,蝉声渐渐弱了。
不是忽然消失的,像一盏灯里的油慢慢燃尽,声音一天比一天轻,一天比一天稀疏。早晨还能听到几声,过了午后就只剩零星的短鸣,到了傍晚,整座城像是终于把夏天的嗓子喊哑了。
夏瑾萱坐在葡萄架下,抱着小好,让她骑在自己腿上,低头帮她解头发上缠着的一片枯叶。小好的头发已经长到能扎两个小揪揪了,虽然细软,但攥在手里有一种茸茸的暖。她昨天追兔子的时候钻进了花丛,头发上粘了一片干叶子,自己浑然不觉,跑了整整一个下午。夏瑾萱替她解下来,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放在桌上:“下次追兔子的时候小心些,别又钻进去。”
小好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兔子跑得好快!”
“兔子当然跑得快,它腿长。”
小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腿,又抬头看了看母后,认真地说:“我长大了也会跑得快。”
“会的。”
二
荒地那边的麦子熟了。消息是第三天上午传回来的,送信的是那个中年汉子。他站在神秘书坊门口,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黑红,像是被日头晒出来的颜色。他没有进后院,只站在门口,把一封信递给阿福:“给娘娘带句话——麦子收了,比去年多三成。”
夏瑾萱打开信,里面只有两行字,写得歪歪扭扭:“麦子收了。粒粒饱满。明年还想种。”
她看完信,折好放进袖中:“他还在外面吗?”
“在呢,在门口站着。”
她走出去,看到他正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一顶旧草帽,看到她就咧嘴笑了:“娘娘,今年收成好!比去年多三成,大家都说今年冬天不用愁了。”
她点了点头:“那就好。让大家歇几天,别急着翻地。”
他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那边的灯还亮着,白天也亮。我们商量了,只要书坊在,灯就不灭。”
三
傍晚,夏瑾萱去了荒地一趟。她没有坐车,只让阿福驾了一辆轻便的马车。七月的风已经带了初秋的凉意,路两旁的草穗子已经泛了黄,在暮色里摇着细碎的影子。
到了荒地的时候,暮色正好铺满田野。麦田已经收割了大半,剩下一片一片整齐的麦茬,浅金色的,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远处的小书坊门口亮着灯,灯下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翻书。她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腿上摊着一本《改过书》,像是刚干完活,趁着歇脚的工夫翻几页。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她愣了一下,慌忙合上书站起来:“娘娘……”
“坐你的。”她摆了摆手,“我就是来看一眼。”
她没有走进书坊,只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书架上的书——除了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改过书》,还多了几本新放进去的书,都是其他书坊送来的旧书。她转身往田埂方向走了几步,风从麦茬地上吹过来,干爽而温热,带着麦秸和泥土的气息。她站了一会儿,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里面的小东西跟着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好地方。
四
回到椒房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刘彻正坐在灯下翻一本奏折,听到脚步声抬眼:“去荒地了?”
“去看了一眼。”
“麦子收完了?”
“收完了。比去年多三成。”
她把路上那封信从袖中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匣子里:“他说明年还想种。”
刘彻看着她:“那让他种。”
她把匣盖合上,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刘彻,等这个孩子出生了,带他去荒地看看。”
“朕说过会带你去。”
“我知道。我是说孩子。让他也看看地。”
他看着她,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身形勾出一个柔和的金色轮廓。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秋天来了,冬天就快了。过了冬天,春天又来了。地会一年一年地种下去。”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我们要活久一点。”
他看了她一眼:“朕也是这么想的。”
五
入夜后,她坐在葡萄架下翻了一页新书。是空间里刚取出来的一本,封面写着《麦田里的守望者》。翻了几页又合上了,放回书架上,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头顶的叶子。藤蔓已经长得密密实实了,巴掌大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银白,像落了露水一样。她想起春天刚搭架子的时候,他还亲手绑了几根麻绳,说等秋天藤蔓长起来了就能遮荫了。现在藤蔓已经爬满了,遮出来的影子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像一匹被风缓缓拉开的绸缎。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小好的脑袋探了进来:“母后,我要喝水。”
她走过去,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小好的手环着她的脖子,温热的,带着一点困意的沉。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小好嘴边,小人儿喝了两口,又趴回她肩上,含糊地说了一句:“母后,天黑了……要睡觉了……”
“那回去睡。”
“你跟我一起睡……”
她抱着女儿走回屋里,把她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薄被。小人儿翻了个身,很快呼吸就均匀了。她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女儿攥着的那片叶子轻轻抽出来——白天追兔子时缠进头发里的枯叶,不知什么时候又被她捡了回来,攥了一整天。
她拿着那片叶子走到窗前,看到刘彻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也在看月亮。她走过去,把那片叶子轻轻放在窗台上。叶子边沿微微卷着,像一封写完了还没来得及寄出去的信,被这个夏天悄悄收在了窗台上。1
这段写得好暖好有画面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