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长安城的夜晚开始有了凉意。
白天还是热的,太阳把青石板晒得发烫,一过酉时,风就换了方向,从城墙那边吹过来,裹着城外田野里的露水和青草的气息,温温的,带着一点潮意。神秘书坊院子里的葡萄架上,藤蔓已经爬满了大半,叶子密密地覆着,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泽。
夏瑾萱坐在葡萄架下,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女儿。小好今天疯跑了一整天——追兔子、捡树叶、和诸邑姐姐抢布老虎,最后累极了,晚饭都没吃完,靠在她怀里就睡了。小脸睡得红扑扑的,睫毛长长地合着,手里还攥着一片捡来的叶子,攥得紧紧的。
她低头看了女儿好一会儿,没有把她抱进去,就那么坐着,感受着夏夜的风从脚踝处慢慢绕过去。虫鸣细细碎碎的,断断续续,像有人在远处试一把调了很久的琴弦。
二
刘据从东宫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是白天抄好的新书样页。他走到葡萄架边,放轻了脚步:“母后,这是念彻书坊那边今天送来的样书,您看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母后怀里睡着的妹妹,又看了一眼母后背靠着椅子的样子,没有多问,只把那张样页轻轻放在桌上,退后一步:“母后,夜深了。您别坐太久。”
“知道了。你回去歇着吧。”
刘据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父皇还在宣室殿批折子。他说让您别等。”
“嗯。”
刘据走了。夏瑾萱继续坐着,风穿过葡萄叶,沙沙的,像在翻一本很薄的书。她从怀里抽出那把团扇——扇面上“春去也,夏来也”的字迹还在,背面是“井水清凉,宜久坐”。她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坐了很久,从春天坐到了夏天,从槐花开坐到了葡萄满架。
三
夜又深了一些,夏瑾萱把小好抱进屋里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薄被。小人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手里还攥着那片叶子,像攥着一个舍不得放手的夏天。她看了女儿一会儿才转身走出去。
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葡萄架下的石桌上有一碗凉透的绿豆汤,是王婶傍晚端来的,忘了收,碗沿凝着细密的水珠。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但绿豆的香味还在。
身后传来脚步声,刘彻从院门那边走过来,肩上还带着一点从宣室殿带出来的灯火气息。他走到她旁边:“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今晚月亮好。”
他没有催她进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碗凉绿豆汤和几片落在石桌上的葡萄叶,谁也没有说话。远处有虫鸣,近处有风吹叶子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夏瑾萱侧头看他:“刘彻。”
“嗯?”
“我们来这里多久了?”
他想了想:“你来的那一年秋天。现在是第三年了。”
“三年。”她低下头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称这个数字的重量。然后她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三年前我跪在宣室殿前面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会走到这里。”
他没有答话,只是伸手把她散落在脸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那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她想了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觉得这三年的路没白走。”
四
那天晚上夏瑾萱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高的麦田里,麦子齐腰深,在风里翻着金色的波浪。远处有一间小小的屋子,门口亮着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正低头翻着一本书,像是在等她走过去。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麦田里看着那个方向,风从她身边吹过,带来麦穗和泥土的气息,温热的,踏实的。然后她醒了。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纸上泛着极浅的青色。她侧过头,看到刘彻还睡着,手搭在她腰侧,隔着薄被,像一只已经习惯了不松开的锚。
她没有动,就那么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渐渐响起的晨鸟声,一点一点地变亮。
五
第二天早上,夏瑾萱在葡萄架下坐了很久,写了一封很短的信。信是写给荒地那边的小书坊的,只有几行字:“麦子快熟了吧。等收完了告诉我一声。想去看看。”她把信折好交给阿福:“送到荒地书坊去。”
阿福接过信,没有多问:“什么时候回信?”
“不用回信。他们看完就知道了。”
六
夏日的白昼依旧漫长,蝉鸣依旧不绝,但那些声音不再让人觉得燥热,反倒像一层细密的薄纱,把人裹在一个安安稳稳的、属于夏天的壳子里。葡萄叶在风里轻轻翻动着,露出背面浅白色的脉络,像一枚枚摊开的掌纹,摊给这个长长的夏天看。
她坐在那里,偶尔低头写几个字,偶尔抬头看看头顶正在慢慢长大的藤蔓。她想等秋天来了,第一串葡萄熟透的时候,她要摘下来,分给每一个人——据儿、髆儿、诸邑、阳石、小好、还有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每个人都有一串,谁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