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的前一天,长安城下了一场薄薄的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了一层银粉。落在瓦上、叶上、石板上,润而不湿,只是把整个城洗得清透了几分。
第二天早晨放晴了,空气里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夏瑾萱站在瑾萱书坊门口,拢了拢肩上那件浅灰色的披风,正看着旁边那间空了大半年的铺子。
铺面不大,大约只有瑾萱书坊的三分之二,但位置极好——就在瑾萱书坊隔壁,门脸朝西,午后阳光正好能照进来。之前是个卖笔墨的铺子,掌柜年纪大了,儿女都在外地,便把铺子盘了出去,空了快一年了。
沈婉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钥匙:“夏姑娘,这铺子我已经帮你看过了,后面带一个小院,能放两间屋的书和杂物,前厅敞亮。”
夏瑾萱接过钥匙,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空荡荡的,灰扑扑的,但格局方正,窗子也大,阳光从西窗照进来,落了一地暖白的光。
“收拾一下,换了牌匾就能开了。”她转身看向沈婉,“你帮我找几个手艺好的木工,打几排书架,照神秘书坊那边做就行。不用多复杂,结实就好。”
“那牌匾呢?写什么字?”
夏瑾萱想了想:“刘彻书坊。”
沈婉愣了一下:“……陛下的名字?”
“嗯。东家是他,我管账。”她弯了一下嘴角,“瑾萱书坊是用我名字开的,刘彻书坊用他名字开。公平。”
沈婉看着她,也笑了:“那陛下知道吗?”
“他今天早朝还没下。下了就知道。”
二
刘彻下朝后,福安就递了一张纸条过来:“陛下,皇后娘娘在西市买了个铺子,在瑾萱书坊旁边。”他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买了间铺子,叫刘彻书坊。东家是你,我替你管。回头把账册给你。”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她倒是会安排。”福安躬身问道:“陛下,要不要派人去帮忙?”
“不用。”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袖中,“让她折腾。”
三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神秘书坊门口和瑾萱书坊门口都贴了一张告示:“刘彻书坊招人。要求:手脚利落,不偷懒。工作:送书、送稿、跑腿。时间:每日晨起至午时。工钱:日结。”
告示贴出来的那天,西市来了一群人。不是来排队的读书人,不是来买书的姑娘,是长安城里那些平日里蹲在墙根下、缩在桥洞里的乞丐们。他们有的是年迈老兵,有的是伤病流民,有的是被家人赶出来、没地方去的少年——听到“日结”两个字,都悄悄地围了过来,带着几分犹豫和期待。
阿福站在门口,嗓门还是那么大:“一个一个来!排好队!别挤!”夏瑾萱坐在后院廊下,没有出面,让阿福和沈婉帮忙安排。
第一个被选中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左手少了两根手指。他有些不安地看着自己残缺的手掌,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手藏到背后去。
阿福低头看了一眼:“能走吗?能跑吗?认路吗?”
那人愣了一瞬:“能。长安城的巷子我都熟。”
“那就行了。你第一天先跑神秘书坊到瑾萱书坊这一趟,记熟了再跑远。”
那人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很久没有听人这么理所当然地给他派活干。他用力点了点头,退到一旁等着。
第二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瘦得厉害,脚上穿着一双露脚趾的旧鞋。他站在队伍里,脊背却挺得很直,像一块还没被风吹倒的石头。阿福问他:“有什么长处吗?”他回答:“识字。能抄书。”
阿福看了他一眼,又往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你去后院试试。娘娘那边正在核新书的稿。”
少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沉默地点了头。
四
傍晚,夏瑾萱回到椒房殿。小公主正躺在摇篮里,小手攥着乳母的拇指,玩得正起劲。她走过去,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在她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风声清透。她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刘彻从宣室殿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听说你今天忙了一整天。”
“还好。招了几个人。有个少年识字的,让他在后院核稿。”她靠在他肩上,声音软了几分,“我想让他留得久一些。”
“那就留。”
她侧头看他:“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从来不做没有用的事。你留着,自然有你的道理。”
她靠着他,没有再说话。秋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吹动廊下的灯笼和檐角的风铃,发出细细的、清越的声响,像为这座城轻轻收了一个尾。
五
霜降那天早上,夏瑾萱又去了一趟西市。新铺子的门已经修好了,书架正一摞一摞地往里搬。阳光从西窗照进来,落在崭新的木架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离开,看到昨日的那个少年正蹲在门边,手里捧着一卷书稿在抄。他抄得很慢,很认真,手腕上有一道旧伤的疤痕,但不影响他的字。
夏瑾萱没有上前,只远远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朝阿福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一句:“给他添一件厚衣裳。”
阿福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当天傍晚,那少年的座位上多了一件半新的棉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手边。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抬头,抄书的笔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