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长安城,热得像一只扣在炉上的蒸笼。
西市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连空气都是微微晃动的,像有什么看不见的热浪在街上缓缓游走。神秘书坊院子里的老槐树撑开了一树浓荫,蝉鸣从早到晚不停歇,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喊完。
夏瑾萱坐在后院廊下,手里摇着一把团扇,面前的小桌上摊着几本刚印好的样书。她穿了一身薄薄的淡绿色夏衫,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插了一根白玉簪。小公主被乳母抱在偏殿里午睡,据儿和髆儿被太阳挡在了屋里,三个女儿也都各自有了事情忙,书坊这边反而成了她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
阿福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走过来,碗沿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娘娘,新书到了。”
“哪几本?”
“《微微一笑很倾城》印了前二十回,《欢天喜地七仙女》前十五回,《仙女湖》前十回,《武媚娘传奇》前十回。”他把碗放在她面前,“明天三个书坊同步上架,我已经让人把书都分好了。”
夏瑾萱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了一口气。“抄书那边进度怎么样?”
“稳着呢,十五个人都是熟手,每天五卷的量。有个姓周的姑娘写得最快,一天能抄七卷,还不出错。”
“给她的工钱加上去。”
“好嘞。”
阿福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像是还有什么想说。夏瑾萱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就是……”阿福压低了声音,“希望书坊那边的帐,要不要重新理一下?最近来买书的人多,但好些人问能不能便宜一点。”
夏瑾萱想了想:“那就把《微微一笑很倾城》的定价再降一些。那本书本来也薄,成本低,便宜点卖,让更多姑娘都能买得起。”
阿福点头,记下了,这才快步跑向前厅去了。
二
下午,夏瑾萱去了一趟希望书坊。她没有让人跟着,只穿了一身寻常的衣裳,戴了一顶帷帽,混在排队买书的人群里。
希望书坊门口排着长队,比神秘书坊这边还热闹。排队的人里有年轻姑娘,有读书人,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绸缎衣裳的贵妇人,站在人群里也不嫌挤,手里各自拿着刚买的书,一边等一边翻。
夏瑾萱排在队尾,慢慢往前挪。前面两个姑娘正在低声说话——
“你买了哪本?”
“《微微一笑很倾城》!听说特别甜,写两个人打游戏认识的那种。”
“打游戏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反正很好看!我看了一半了,停不下来!”
“那我也买一本!”
另一个中年妇人插嘴道:“我买的《武媚娘传奇》,写一个女子从小宫女做到皇帝的。前几回就很好看。”
夏瑾萱站在她们身后,隔着帷帽听着那些对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插嘴,也没有表明身份,只是安安静静地排队,买了一本《微微一笑很倾城》,付了钱,又安安静静地走了。
出了书坊的门,她掀开帷帽一角,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希望书坊”的牌匾——阳光照在牌匾上,把“希望”两个字映得发亮。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神秘书坊。
三
傍晚,沈婉来了神秘书坊一趟。她手里捧着一摞从瑾萱书坊那边送来的账册,边走边笑:“夏姑娘,你这个《微微一笑很倾城》,今天我们瑾萱书坊一开门就卖光了,比《沉香如屑》还快。”
夏瑾萱接了一本账册翻了翻,上面的数字比预想的好。“大概是夏天到了,大家想看点轻松的。”
“那《欢天喜地七仙女》呢?也卖得特别好,好多小姑娘结伴来买,说要一人买一本凑齐七个仙女。”
夏瑾萱笑了一下:“那下一批多印几本,别让她们凑不齐。”
沈婉应了,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碗绿豆汤。她放下碗:“夏姑娘,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三个书坊做成一个更大的?”她目光认真,“现在三家的书都互相流通,账也合在一起管了,但店面还是各自分开的。不如在长安城多开几家,变成连锁的那种——就像你之前说的‘连锁店’。”
夏瑾萱想了想:“等秋天吧。夏天太热了,秋天凉快了再说。”
沈婉笑了:“那秋天我可要第一个来报名当掌柜。”
“你早就是掌柜了。”
四
晚上,夏瑾萱回了椒房殿。小公主已经醒了,正躺在摇篮里,小手抓着乳母的手指,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她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脸,小人儿立刻转过头来看她,黑亮的眼睛圆溜溜的,像是在认人,又像是在说“你回来了”。
“小好,今天乖不乖?”她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小人儿在她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靠好,没多久又打了个小哈欠,眼皮慢慢合上了。
刘彻从宣室殿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她坐在窗边,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女儿,正侧头看着窗外的月光。他没有出声,只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和她一起看着窗外。
月光落在院子里,落在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落在地下铺了一地的细碎银白。蝉鸣已经歇了,偶尔有一两声虫叫从草丛深处传出来。
“今天书坊那边怎么样?”他问。
“挺好。新书卖得不错,比预想的还快。”
“那你怎么还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我没有不高兴,就是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了。”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人儿,“她好像每天都不一样。昨天还是皱巴巴的一小团,今天就白白嫩嫩的了。”
他低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她:“日子是过得快。但只要过得值得,快一点也没关系。”
她靠着他的肩,抱着睡着的女儿,在夏夜的月光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过了很久,她开口:“刘彻。”
“嗯?”
“明年夏天,她就会爬了。”
他弯了一下嘴角:“那朕让人把院子里的尖角都包起来。”
“后年夏天,她就会跑了。”
“那朕让人给她做一双软底的鞋。”
“大后年夏天……”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到时候再说。”
她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月光照在三个人身上——父亲、母亲、孩子——像一幅被月光轻轻框住的画,安静而完整。
五
天幕亮了。这一次,天幕上浮现的不是字,也不是画,而是一行很轻的、像是用极细的笔尖写下的句子:“长安城的盛夏,书坊的门前总是排着长队。有人在等一本书,有人在等一个故事,有人在等一个夏天过去之后还会再来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