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长安城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城墙根的阴处还残留着几片白,但向阳的地方草芽已经冒了出来,细细的,嫩嫩的。西市的柳树抽了新条,远远看过去像蒙了一层淡绿色的烟。
夏瑾萱站在椒房殿院子里,披着一件薄薄的杏色披风,正在看墙角那棵桃树。枝条上鼓出了许多小小的花苞,粉红色的,挤挤挨挨的,像攒着一肚子要说的春天。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个花苞,还没碰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刘彻从宣室殿过来,手里拿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在春风里微微晃动着,像一封被折起来的信。他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桃树:“快开了。”
“快了。”她收回手,侧头看他,“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一道旨意。”他没有卖关子,直接把帛书递给她,“你看看。”
她展开帛书,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大意是——将刘髆正式记在皇后夏瑾萱名下,为皇后嫡子,与太子刘据同母所出。她看完最后一个字,又从头看了一遍,才抬起头来。
刘髆。李夫人的儿子。那孩子才五岁,她见过几次,瘦瘦小小的,眼睛很大,总是怯怯地跟在刘据身后,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猫。刘据把他照顾得很好,走到哪儿都带着他,他也很黏这个大哥。但名分上,那孩子始终是李夫人遗下的庶子——在宫里,一个没有母亲庇护的皇子,即使有太子照看,也难免被人议论。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帛书,沉默了一会儿。刘彻站在她身边,没有催她。
“……你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这孩子是李夫人的儿子。”
“是。”他没有回避,“但朕不想让他的出身成为他这一生的负累。”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帛书重新卷好:“那据儿怎么说?”
“据儿昨日就知道了。他说,‘儿臣愿意。髆弟本来就是儿臣的弟弟。’”
夏瑾萱拿着那卷帛书,在春风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就下旨吧。”
二
圣旨在朝堂上宣读的时候,满朝文武的反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平静。没有人惊讶,没有人质疑,没有人站出来说“不合礼法”。
太尉听完圣旨,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笏板,又抬头看了一眼殿上的陛下,然后轻声对旁边的同僚说了一句:“陛下这是在把那孩子从过去里摘出来。”
同僚点了点头:“李夫人的事已经过去了。这孩子不该背着那些。”
没有人提出异议。
散朝后,太尉走在廊下,遇到几个老臣,互相看了看,都笑了一下。“陛下变了。”“是皇后——是夏姑娘让他变的。”“也好。那孩子无辜。”
三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刘据正在院子里教刘髆练字。刘髆五岁,握笔的姿势歪歪扭扭的,写的字像小虫子在纸上爬。刘据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人”字。宫人来报圣旨的时候,刘髆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大哥,什么叫记在皇后名下?”
刘据放下笔,弯下腰和他平视:“就是以后你也是皇后的儿子了。和大哥一样。”
“那……那我还有母后吗?”
刘据想了想:“你有一个母后。母后会像对我一样对你。”
刘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字。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抬起头:“那大哥还是我大哥吗?”
“当然是。”
刘髆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写他的“人”字。
四
当天下午,夏瑾萱去了一趟东宫。她到的时候,刘髆正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追得满头大汗。看到她进来,他停下脚步,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小手下意识地攥着衣角。
夏瑾萱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尽量和他平齐。“髆儿。”
“皇……皇后娘娘。”他小声说。
“你应该叫我什么?”
他愣了愣,想起大哥中午说的话——“以后你也是皇后的儿子了。”他张了张嘴,小声喊了一句:“母后。”
声音细细的,像春天第一声鸟叫。夏瑾萱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以后想来找母后玩,随时都可以来。椒房殿的门不锁。”
刘髆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五
第二天,刘髆真的来了。抱着一只自己画的泥老虎,站在椒房殿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夏瑾萱靠在榻上,看到他来了,朝他招了招手:“进来。”
他小跑进来,把泥老虎递给她:“这个是送你的。”
那只泥老虎画得歪歪扭扭的,颜色也涂得乱七八糟,但能看出来是老虎。夏瑾萱接过来,认真地看了看:“是你自己画的?”
“嗯。大哥说我画得像猫。”
“不像猫。”她端详着那只泥老虎,“这是威武的虎崽。”
刘髆咧开嘴笑了,露出一颗漏风的门牙。他在她旁边坐下,规规矩矩地把手放在膝盖上,但眼睛忍不住往她的小腹上瞟。“母后,你的肚子里有弟弟吗?”
“你怎么知道是弟弟?”
“大哥说的。大哥说母后肚子里有弟弟。”
她笑了一下:“也许是妹妹呢。”
“妹妹也好!”他立刻说,“妹妹我可以带她玩。我五岁了,可以带妹妹了。”
她低头看着这个五岁的孩子,忽然觉得心里软得像化开的春水。她没有生刘髆,那孩子是李夫人的,但从今天起也是她的。她伸出手,轻轻拢了一下他细软的头发:“好。以后弟弟或妹妹出生了,你帮母后一起带。”
他用力点了点头,像接下了一个了不起的任务。
六
傍晚,三个公主也来了。卫长公主带了一盒新做的枣泥糕,阳石公主带了一本她抄的诗集,诸邑公主抱着一只小兔子,非要给母后看。“母后你看!它长大了!比过年的时候胖了一圈!”
夏瑾萱看着那只圆滚滚的兔子,又看了看身边围着的四个孩子——三个女儿、两个儿子,还有肚子里还没出来的那个——忽然觉得,这个春天真的是太好了。
刘彻站在殿外廊下,没有进去。他看到殿内暖黄的光和孩子们的笑闹声,看到她坐在他们中间笑着的样子。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宣室殿。春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他的衣角,他走得很慢,步履却很轻。
七
天幕亮了。这一次,天幕上浮现的是一幅画——长安城的春天,桃花开了,几个孩子围着一个穿杏色衣裳的女子。女子低头笑着,伸手轻轻揉一个五岁男孩的头发。旁边有一行小字:“春风有信,花开有期。”
叶罗丽仙境里,灵公主看着那幅画,轻声说:“她有家了。”
新还珠的小燕子仰头看着天幕,眼眶红红的:“她真的有了好多好多的家人。”
大唐的长孙皇后望着天幕,微微一笑:“这是她应得的。”
美人心计的窦漪房坐在凤座上,缓缓点了点头:“她接住了那个孩子,也接住了自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