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得悄无声息。
长安城的槐花落了满城,西市的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细细的白。神秘书坊院子里的老槐树撑开了一树浓荫,风从枝叶间穿过,带着花香和蝉鸣。
夏瑾萱坐在树下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碗冰镇酸梅汤,小口小口地喝着。她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夏衫,墨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了细碎的光斑。
阿福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走过来,放在她手边的小桌上,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老板今天心情明显很好——嘴角一直微微弯着,眼睛也弯弯的,像是藏了什么开心的事。
“老板,今天有什么好事?”
夏瑾萱喝了一口酸梅汤,慢悠悠地说:“今天夏天了,不算好事吗?”
阿福挠了挠头,觉得也是,但又觉得不只是这个。他放好桂花糕,退下去忙别的了。
夏瑾萱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槐花。她今天确实心情很好,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风很轻,天很蓝,酸梅汤很甜。她忽然想起一个地方。她把碗放下,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走出了书坊。
二
宣室殿偏殿的门没有锁。
夏瑾萱用钥匙转开门锁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咔哒声。她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气息扑面而来。偏殿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窗明几净,靠窗的桌上放着一瓶新摘的荷花,还带着露水。
她走进去,在靠窗的榻上坐下,看着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宣室殿正殿的屋檐,灰瓦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来这儿不为别的,就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书坊有时候太闹了,阿福前厅跑后厅,客人进进出出,偶尔她也需要一个人待着。
她靠着窗,吹着夏日的风,慢慢闭上了眼。
三
刘彻从正殿出来的时候,经过偏殿,看到门是虚掩着的。他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福安。福安立刻会意,轻声说:“陛下,是夏姑娘。她方才来的,拿着钥匙进去的,没叫人跟着。”
刘彻站在偏殿门口,停了片刻,然后轻轻推开了门。她靠在窗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夏日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和衣角。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夏衫,在午后的光影里,整个人像一幅画,又像一首还没写完的诗。
他没有出声,只是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她大概是真的困了,呼吸均匀绵长,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刘彻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在平阳公主府见她,那时候她还不是她。但那种莫名的熟悉感,也许早在那个时候就种下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迷了很久的路终于找到的终点。
四
夏瑾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对面多了一个人。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陛下怎么在这儿?”
“朕路过。”刘彻面不改色,“看到门开着,就进来了。”
“路过偏殿?”
“嗯。”
夏瑾萱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觉得好笑,但没有戳穿。“那陛下坐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醒。”
她坐直了身子,理了理有些乱的头发。窗外的风从两人之间穿堂而过,带着荷花的香气。她低头看到自己面前多了一碗酸梅汤——冰镇的,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这是?”
“朕让人给你准备的。你上次说爱喝。”
她愣了一下。那是上个月的事了,她说了一次,他就记住了。她没有说话,端起那碗酸梅汤,喝了一口,又放回去。忽然觉得今天的酸梅汤,比之前喝的都甜。
五
傍晚的时候,夏瑾萱还坐在偏殿里,和刘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从书坊的新书聊到长安城的蝉鸣,从夏天的晚风聊到西市新开的那家凉面摊。她忽然发现,自己可以和他坐一下午了。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防备什么,不用想着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行礼,什么时候该说“臣妾告退”。她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坐着,吹着夏天的风,就很舒服。
她侧头看着窗外,晚霞漫上了半边天,橘红色的光落在屋檐上,暖融融的。“陛下,你觉不觉得今天的晚风特别舒服?”
“舒服。”刘彻看着她被晚霞映亮的脸,声音很轻,“比什么都舒服。”
她听出来了,但没有转头,只是弯了弯嘴角。
六
天快黑的时候,夏瑾萱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我要回去了。”
刘彻也站起来:“朕送你。”
“不用,就几步路。”她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陛下的酸梅汤,挺甜的。”
刘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明天还有。”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笑了。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夏天的晚风里。
刘彻站在门口,看着她穿过长廊,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他靠在门框上,吹着晚风,忽然觉得夏天挺好的。她住在这里也挺好的。住不住进来都没关系,偶尔来坐坐,喝碗酸梅汤,聊聊天,然后走进晚风里回家——这样也挺好的。
七
神秘书坊。
夏瑾萱推开门,阿福迎上来:“老板,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
“晚上想吃什么?我去让王婶做。”
她想了想,说:“凉面吧。多放醋。”
阿福应了一声,去厨房传话了。她走进院子,槐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她站在老槐树下,吹着晚风,抬头看着头顶渐渐亮起来的星星,想起宣室殿偏殿里的那个人,想起他说“明天还有”时微微弯起的嘴角。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回了书房。
第二天,她果然又去了。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偏殿的桌上多了一碟她爱吃的桂花糕。
第五天,她到的时候,那碗酸梅汤已经冰好了。
第六天,傍晚,她靠着窗,刘彻坐在她对面看书。谁也没说话,只是各自做各自的事,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那样的安静,比任何热闹都好。
后来很多年以后,长安城的人还会说起那个夏天——说西市的槐花开得特别好,说宣室殿偏殿的灯总是亮着,说神秘书坊的老板每天傍晚都会走过那条巷子,说夏天的晚风里总带着酸梅汤和桂花糕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