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枕上书》第三十四回,夏瑾萱写得很慢。
不是写不出来,是舍不得写。这一回叫“帝君的话”,是东华帝君终于要对凤九说那些憋了三十六万年的话了。她写了改,改了写,总觉得不够好,配不上那句话。
最后她写了一个很简单的版本。
东华帝君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糊得看不出原样的粥。凤九坐在桌前,等着吃饭。
东华把粥放在桌上,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看她。凤九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面不改色地咽下去,笑着说:“帝君,今天的比昨天好吃一点点。”
东华没有说话。
凤九又舀了一勺,正要往嘴里送,东华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凤九。”
“嗯?”
“我记得你。”
凤九愣住了。
“不只是记得你的名字,不只是记得你是太晨宫的小宫女,不只是记得你扫雪的样子。”东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记得你四百年来的每一天。我记得你第一天来太晨宫的时候,走错了路,撞到了柱子上。我记得你第一次给我泡茶,烫到了手,忍着没叫出声。我记得你每年冬天都会在院子里堆一个雪狐狸,然后偷偷看我的窗口。”
“我记得你断尾那天,我在书房里,忽然觉得心口疼,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我现在知道了。”
凤九的眼泪掉了下来,掉进了那碗糊得看不出原样的粥里。东华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凤九,我活了三十六万年,从来没有记住过一个人。你是第一个。”
“也是最后一个。”
夏瑾萱写到“也是最后一个”这五个字的时候,放下了笔。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的手稿上。她看了一遍自己写的这段,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大概是她写过的最朴素的一段告白。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就是一个人告诉另一个人——我记得你。四百年来的每一天,都记得。
她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她没在意。
二
《枕上书》第三十四回“帝君的话”上市那天,长安城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场景——瑾萱书坊门口,排队的人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着买书,买了之后当场翻开,翻到东华说“我记得你四百年来的每一天”那一页,然后沉默。
有人哭了,但没有哭出声。有人笑了,也没有笑出声。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看书,安安静静地感动,安安静静地流泪。
茶楼里,说书人这次没有念书。他让每个人自己看,看完之后,整间茶楼安静了很久。
有人轻声说了一句:“四百年。他记得她四百年。”
另一个人接了一句:“他说她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又有人说:“凤九等到了。”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没有人再说别的。
三
后宫。
王美人坐在殿中,面前摊着《枕上书》第三十四回。她没有哭,只是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在胸口,轻轻抱了一下。
李婕妤走进来,没有说话,坐在她对面,也把自己的那本《枕上书》放在胸口抱了一下。两人对视,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四
东宫。
刘据把《枕上书》第三十四回看完了,然后把他之前抄的母后写的所有书都翻了出来。从《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到《冷宫皇后》到《花千骨》到《我不是卫子夫》到《枕上书》,一本一本地摆在桌上。他数了一下,母后已经写了十几本书了,每一本都在说同一件事——等待和选择。
他忽然想到什么,笑了。母后写了凤九等东华四百年,写了白浅等夜华三生三世,写了花千骨等白子画十六年。她自己等了多久?她等父皇认出她。他没认出来,但她没有一直等。她走了,自己开了书坊,自己写了书,自己过了日子。
她不是凤九,不是白浅,不是花千骨。她等过,但没有一直等。
五
宣室殿。
刘彻面前摊着《枕上书》第三十四回。他看完了,没有合上,也没有放下。东华说,“我记得你四百年来的每一天。”他忽然问自己——他记得什么?记得她跪行宣室殿的那一路血,记得她在长门宫高烧不退喊出的那个名字,记得她在神秘书坊看到他时的眼神,记得她梦游来到宣室殿抱住他时的温度。他记得她。但他不是记住她四百年,他是差点失去她。
他拿起笔,在《我错了》的新一篇中写道:“朕记得你。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你跪在宣室殿前的那一天开始的。朕以前不知道自己记得,朕以为那只是愧疚。现在朕知道了——那不是愧疚,那是怕。怕你真的走了,怕你真的不回来了,怕你真的不在乎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六
夜深了。宣室殿中的烛火安静地燃烧着。
刘彻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他心里响起的。
“陛下,你可以招人抄写《周生如故》。所有稿书到完结我都弄好了。”
“陛下好好加油。”
刘彻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殿中空无一人。烛火安静地燃烧,窗外传来夜风掠过屋檐的声音。他坐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又是那个声音。上次它说,“你要学你的祖父,用行动证明啊。”这次它说,“招人抄写《周生如故》……所有稿书到完结我都弄好了。”他听不懂什么叫“稿书”,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陛下好好加油。”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福安。”
福安从偏殿小跑着过来:“陛下?”
“去准备一批帛纸和笔墨。再去找几个字写得好的人,要快。”
福安愣了一下:“陛下要写什么?”
“不是朕写。”刘彻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是有人准备好了东西,让朕去拿。”
七
第二天一早,神秘书坊的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枕上书》暂停更新三日。”
队伍里有人看到告示,当场就傻了。
“暂停更新?为什么?”
“老板生病了?还是出门了?”
“有没有人知道怎么回事?”
没有人知道。阿福站在门口,双手一摊:“老板说了,休息三天,不写书。”
“那三天后呢?”
“三天后的事,三天后再说。”
人群唉声叹气地散了。有几个人不死心,蹲在巷子口等着,希望能看到老板出门。但老板一直没有出来。
八
夏瑾萱确实没有出门。她坐在后院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帛纸和笔墨,但一个字都没有写。不是不想写,是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写不出来。
昨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看到灵泉空间的角落里多了一个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书。她走过去看,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周生如故》。她伸手想抽出来看,但书架像是被什么力量护住了,她拿不到。
然后她醒了。醒来之后她去灵泉空间里检查了一遍,那个书架确实在那里,那摞书也确实在那里,但她拿不到。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书架封住了。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空,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最后她决定不想了,反正那摞书她也拿不到,等能拿到的时候再说。
九
瑾萱书坊。杜衡和沈婉正在整理书架,忽然看到刘彻走了进来。不是微服私访,是大大方方地走进来的,穿着一件玄色常服,手里拿着一张纸。
杜衡和沈婉赶紧行礼。刘彻摆了摆手:“不用多礼。朕来问你们一件事。”
“陛下请讲。”
“你们认不认识字写得好的抄书人?朕要招人抄书。”
沈婉想了想:“回陛下,长安城里写字好的人不少。但抄书是个苦活,工钱要合适。”
“工钱不是问题。”刘彻把手中的纸递给她,“这本书,要抄。抄完之后,放在瑾萱书坊卖。”
沈婉接过那张纸,低头一看,愣住了。纸上的标题是:《周生如故》。
“陛下,这是……”
“有人替朕写好了,放在朕能拿到的地方。”刘彻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朕要把它抄出来,印出来,让它被更多的人看到。”
杜衡和沈婉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问。陛下的行事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但他们知道一件事——陛下在做事,不是在说事。
十
三天后,《枕上书》恢复更新。第三十五回“四海八荒”上架那天,长安城的人高兴得像过年。
但更让人高兴的是另一件事——瑾萱书坊贴出了一张告示:“新书《周生如故》即将上架。预售开启。”
有人问:“《周生如故》是谁写的?”
沈婉看了一眼柜台后面坐着的刘彻,他正低头翻着一卷帛书,像是在校对什么。沈婉想了想,说:“作者署名……‘无名’。”
“无名?又是无名?”
“这本书是陛下找人抄写的。”
“陛下写的?”
“不是陛下写的。是陛下找人抄的。”
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谁写的。但所有人都知道,瑾萱书坊出的书,不会差。
十一
宣室殿。夜深了。
刘彻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周生如故》的抄本。这是他从灵泉空间里拿到的——说是“拿”,其实是他醒来之后,枕头边多了这一摞书稿。他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但他知道是那个声音。
他翻开第一页,看了一行,就停不下来了。时宜和周生辰的故事,一个将军和一个少女,跨越生死的守护与错过。他连夜看完了整本书稿,看完之后天已经亮了。他放下书稿,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他忽然明白了——这本书,是她写的。不是夏瑾萱,是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在帮他。帮他做正确的事,帮他成为配得上她的人。
他拿起笔,在《周生如故》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献给所有默默守护的人。”
十二
神秘书坊。
夏瑾萱坐在书房里,正在写《枕上书》的第三十六回。她不知道灵泉空间升级了,不知道自己被绑定了什么“夫君系统”,不知道刘彻枕头边多了一摞《周生如故》的书稿。她只知道,她今天写得很顺,下笔如有神。
她写到凤九和东华帝君大婚的那一天,青丘的桃花开得满山遍野,十里桃林美得像一幅画。凤九穿着一身红衣,站在花树下等他。他来了,不是乘云驾雾来的,是一步一步走来的。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凤九,我来接你了。”
凤九把手放在他掌心。
他说:“这次不会忘了。”
她笑了:“你要是再忘了,我就再等你四百年。”
他握紧了她的手:“不会让你再等了。”
夏瑾萱写完这一句,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月色正好,银白的光洒了一地。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不知道灵泉空间里那个书架上的《周生如故》是谁写的。但她知道,那本书很重要,重要到空间要把她封住,不让她拿。她不着急,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