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立项审批表正式签发的那个下午,栾云平在德云社后台的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张他亲手用毛笔誊写的拍摄期间排班调整通知。通知的抬头没有使用任何公文模板的套话,只写了一行字——“以下人员参与纪录片《传承》第一季拍摄,相应档期已做统一调配,各队队长按此表执行。”落款处盖着德云社演出部的公章和他自己的私章,日期是他今早重新核对完最后一版场地合同之后用钢笔亲手填上去的,墨迹压得极深,每一个数字都端端正正。
通知贴出去之后不到片刻,走廊里便围了好几层人。烧饼从人群最外围踮着脚看完自己的名字和对应的拍摄日期,回头朝杨九郎喊了一句“咱俩同一天!济南站!又可以吃丁老板的馄饨了”,杨九郎没有纠正他的措辞,只是推了推眼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将通知拍下来存进后勤档案夹里。岳云鹏端着保温杯站在人群中间,用手指沿着通知上的日期栏一行一行往下划,划到自己那一行时微微点了点头,随即掏出手机给丁老板发了条消息,让他提前备好足够的高筋面粉——摄制组这一趟去济南的人数比巡演时翻了一倍。
张云雷是在排练结束后单独来看通知的。他站在公告栏前逐行看完了所有拍摄日期,确认自己的京剧选段录制档期与日常演出没有冲突之后,转身去排练厅拿出了节拍器和激光测距笔,将通知上标注的录音棚档期抄在自己那本工尺谱的扉页上。抄完之后他在日期旁边加了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大约是将拍摄期间的音频校准标准与巡演纪录片的标准做了同一个基准线的标注。秦霄贤没有挤进人群看通知。他只是在路过公告栏时停了几步,远远地确认了自己那行日期的位置,然后继续端着两杯热美式朝剪辑室走去,步伐和他在走廊里走过无数次的节奏一模一样。
郭麒麟是所有人里最后一个去看通知的。他等到围在公告栏前的人群散尽之后才从休息室里出来,手里夹着那本旧书,书页间露出那张巡演北京站第一排正中间的旧票根。他在通知前站了片刻,找到自己那行对应的拍摄日期和地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在通知边缘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大约是给苏念的备注。写完他便转身朝剪辑室走去,推开虚掩的门,将旧书和票根一并放在苏念正在修改的分镜稿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铅笔帮她标注下一页的转场时间码。
苏念在郭麒麟低头标码的时候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握笔的手指比在天台上画票根时沉稳了许多,指尖不再像初次坦白时那样反复摩挲折痕,落笔的幅度流畅而笃定。旧书的书脊在他膝盖上被压出一道浅痕,而她发觉自己已经不需要再替他留出天台上的那扇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需要用票根传递想说的话了。
李鹤东从公告栏前经过时没有停留。他只是在路过之后不久便将纪录片拍摄期间所有外景场地的安保动线图发给了苏念,每一张图都标注了消防通道、应急出口和最近医疗点的精确距离,格式与他巡演期间为商演后台制定的安保分区图完全一致。他发完文件之后没有附加任何文字说明,只在邮件标题栏里打了两个字:“存档。”苏念将动线图逐张下载存进纪录片共享盘,在安保那一栏的备注里加了一行字:“所有外景场地安保已由李鹤东提前排查完毕,后续场地变更需提前通知他更新动线。”
张九龄在入夜后推开了剪辑室的门。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舆情风险评估报告放在苏念桌上。报告封面印着纪录片第一季的暂定标题,内页按拍摄站点逐项列出了每一站可能出现的舆论风险点和对应的预设应对方案,最后一页附了一份宏骏前员工郑某个人账号被第三方盗用用于发布伪造银行流水截图的溯源报告,以及电子伪证罪追责的当前进度。他在苏念翻阅报告时补充了当前法务团队已全权接管后续追责程序的情况,所有外部干扰源在正式法律程序启动后均已自行删除相关动态。他说完这些便抱起电脑转身离开,脚步和他在后台每一次传递信息时一样轻而快,不留任何让人道谢的余地。
岳云鹏在工作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丁老板系着那条传了三代的白围裙站在馄饨铺灶台前,手里举着一张刚写好的硬纸板,上面用记号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德云社《传承》摄制组指定夜宵供应点。馄饨管够,紫菜虾皮双倍。苏导那份永远加蛋。”这张照片被烧饼秒回了一长串鞭炮和流泪的表情,杨九郎跟在后面纠正他说“流泪的表情是感动的意思,你没用错,但下次记得把数量控制在合理范围内”。苏念将这张照片存进手机相册里一个名为“传承”的收藏夹,然后打开场记本,在夹层最厚那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加了一行字:“立冬。济南站。丁老板说馄饨管够。这个世界有时会对认真做事的人格外苛刻,但也会在某些时刻用一碗多加紫菜的馄饨告诉你——善意从来不会缺席,它只是在等待一个被召集的时机。”窗外夜风将老槐树的枯叶一片一片往下撕,但留在枝头的那些叶子纹丝不动,它们在风中摇晃的姿态和公告栏前那些背影、剪辑室里那些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工作群里那些纷至沓来的承诺,共同构成了同一幅寂静而笃定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