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演第四站上海,散场后苏念在后台走廊里被烧饼拦住了。
他刚从台上下来,大褂还没脱,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汗,整个人像一只刚从赛道上冲下来的猎犬,浑身冒着热气,眼神却亮得惊人。

苏导!别走!今晚加餐……我请客!小龙虾!南京西路那家,九郎已经去占座了!
苏念还没来得及回答,秦霄贤从化妆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卸妆棉,眼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眼线痕迹。
他看了烧饼一眼,语气温和但内容精准。

你上次说请客,最后是九郎买的单。

这次我真请!我发誓!我最近没乱花钱……九郎可以作证!
烧饼举起三根手指,表情恳切得像是在台上对着观众保证下一个包袱一定比上一个更响。
杨九郎的声音从走廊拐角处飘过来,平稳而清晰。

他这周的零花钱确实没花完,因为上周超支被扣了额度。
秦霄贤和苏念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她把手里的设备清单折好放进口袋,朝化妆间方向抬了抬下巴。
等我五分钟,我把监视器关了就来。

上海的春夜带着黄浦江湿润的微风,南京西路的小龙虾店里人声鼎沸,墙上挂着老上海的月份牌广告画,收音机里放着评弹,老板是个说话像连珠炮的本地阿姨。
看到烧饼领着一群人进门,操着沪语普通话混合着招呼。

又来啦?上次那个说相声的小胖子!
烧饼一边纠正。

我是烧饼,不是小胖子。
一边熟门熟路地找了靠窗的大桌,拉开椅子让苏念先坐。
小龙虾上了三大盘,麻辣、蒜蓉、十三香,烧饼一个人面前就堆了两盘虾壳,手指被辣油染得通红,嘴里还在不停地说话。
秦霄贤坐在苏念旁边,慢条斯理地剥着虾壳,把完整的虾肉放进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和每天早上放咖啡时如出一辙。
杨九郎坐在烧饼旁边,每次烧饼说到兴头上准备再开一瓶啤酒时,他就把酒瓶往桌子内侧挪两寸,全程一言不发,但烧饼的啤酒摄入量被他控制在了一个精准的范围之内。
吃到第三盘蒜蓉小龙虾时,烧饼忽然放下手里正在剥的虾,用纸巾胡乱擦了两把手,端起面前的啤酒杯站起来。
他的动作幅度大到差点把杨九郎刚剥好的一排虾肉撞翻,但他自己浑然不觉,只是收敛了笑容,用一种极少出现在烧饼脸上的郑重表情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师兄弟们。

那我说了啊……今天这杯我攒很久了,九郎可以作证。

我草稿都打了三版,第一版太长,第二版太肉麻,第三版九郎帮我删了一半,说剩下的还行。
他清了清嗓子,转头朝向苏念,举起杯子。他的手很大,啤酒杯在他掌心里看起来像个缩小了一号的道具,但他握杯的力度和他在台上攥紧醒木时一模一样。

苏念,你来德云社这半年。

我烧饼从最开始在会议室里不敢替你说话,到现在站在台上敢对着摄像机说你是我见过最牛的导演……这中间我学会了一件事。

你刚来的时候我们都在猜你什么时候会走。

前三个干这活的人都没待过一个月。

但你不但没走,还把宏骏那帮人连窝端了。

我不是因为你厉害才服你……德云社厉害的人多了,张老师厉害,岳老师厉害,东哥厉害。

但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他顿了一下,啤酒在杯子里微微晃动,但他没有喝,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你从来不在我们面前说‘你该怎么做’。

你在排练厅里蹲一整夜,就为了找一个能让我们看起来不那么像‘在表演’的角度。

你把我说错词的片段删了,留下我在后台对着镜子较劲的样子,让我第一次觉得那个笨手笨脚的自己不是丢人的。

我烧饼不会说漂亮话,但今天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你……你把德云社当自己的家在护着,我们也把你当自家人。
他把杯子举高了一些,啤酒泡沫从杯沿溢出来,滴在他被辣油染红的手指上。

我干了,你喝牛奶……九郎说了,你不能喝酒,这杯我替全桌敬你。
苏念站起来,从桌上拿起杨九郎不知什么时候推到她手边的那杯温牛奶,和烧饼碰了一下杯。
牛奶和啤酒的碰撞没有任何声音,但烧饼看着她把那杯牛奶喝完,笑得比自己喝了一整箱啤酒还开心。
谢谢。

声音很轻,但语气郑重。
烧饼把啤酒灌下去,抹了抹嘴角的泡沫,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谢什么!都是自己人!

以后谁敢在外面说你一个不字,你把我的微博艾特出来……我现在也是有百万粉丝的人了,战斗力强着呢。

上次那个营销号发帖,我一开腔,他评论区直接炸了。

炸了的意思是……人家博主自己把帖子删了,还私信问我能不能让烧饼别骂了。
杨九郎补充道。
全桌人同时笑了,烧饼自己也笑得最大声。
秦霄贤低头剥虾的嘴角微微上扬,把刚剥好的一只完整的蒜蓉虾放进苏念碗里,虾肉上沾着金黄色的蒜蓉,热气裹着香味在灯光下升腾。
苏念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面前这桌被小龙虾壳和空啤酒瓶围满的夜宵。
她忽然想起岳云鹏第一次请她吃涮肉的那个晚上,当时她在德云社里还像一个误闯进狮群领地的羚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句话都在心里斟酌三遍才敢说出口。
如今半年多过去了,这里已经不再是她需要小心试探的领地。
它是家。
桌上被辣油浸透的纸巾、堆成小山的虾壳、杨九郎默默换掉的酒瓶、秦霄贤剥虾时翻折得一丝不苟的袖口、烧饼站起来敬酒时撞翻又被旁边人顺手扶正的蘸料碟。
她来德云社第一天被刘师傅夺下搪瓷杯时,未曾想过归属感会藏在这样一群人半是嬉闹半是郑重的碰杯声里。
聚餐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苏念在酒店房间里整理拍摄素材。
手机震了一下,是烧饼发来的一条消息。

苏导,昨天晚上我说那些话是真心的。

九郎说我当时喝多了,让我今天清醒了再跟你说一遍。

我现在清醒了,每一句都算数。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就又弹出来一条。

但是如果你把最后那句‘他评论区直接炸了’删了更好,九郎说我太飘了。
苏念看着这两条消息对着屏幕笑了很久,把这条对话截图存进手机相册里。
然后她拿起电容笔,继续标注上海站最后一批分镜脚本,笔尖划过屏幕的沙沙声和窗外上海弄堂里自行车的铃声交织在一起,巡演仍在继续,而她身边不再有空着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