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微醺的少班主

巡演第三站南京散场后，苏念在后台走廊里清点设备，发现少了一根备用话筒线。

她在道具箱和化妆间之间来回找了两趟，最后在舞台侧幕的角落里找到了。

线被人仔细地盘好，绕成标准的八字结，搁在折叠椅下面。

她蹲下去捡线的时候，余光扫到折叠椅旁边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郭麒麟。

他今天没有坐在天台，而是坐在后台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背靠着堆满道具服的移动衣架，手里端着一个一次性纸杯。

南京的春天比北京潮润得多，后台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通往货梯的防火门虚掩着，门缝里偶尔漏进来一股混着青苔和旧砖墙气息的夜风。

苏念走近两步，闻到了一丝极淡的酒味。

不是浓烈的白酒，更像是馄饨铺里烧饼开的那种廉价啤酒……大概是散场时有人把没喝完的半箱啤酒搬回了后台，他随手拿了一杯。

苏念蹲下来，把话筒线放在一边。

郭麒麟点了点头，把杯子里剩下的小半杯酒转了转，泡沫早就消光了，酒液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琥珀色。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扇虚掩的防火门上，像是在看门外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他的眼角有一层极淡的红晕，不是哭过，是酒精把那些他平时在所有人面前绷得一丝不苟的克制泡软了。

他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语速也比平时慢了半拍。

苏念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和他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苏念没有问他“怎么了”，以她对郭麒麟的了解，他主动开口之前任何关心都会被他用标准的少班主式微笑挡回来。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台阶上，把话筒线挽在手腕上慢慢盘着，像等他看过的无数次日落，不急不催。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半分。

苏念摇了摇头。

郭麒麟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防火门的门缝上，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不是他平时在台上那种标准弧度的从容微笑，而是天台上的那个郭麒麟才会有的、带着不确定和自嘲的笑。

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啤酒喝完，纸杯在他指尖微微变了形，然后被他搁在膝盖上。他低下头，像是要把那些憋了一整晚的东西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推出来。

他把空纸杯放在台阶上站起来。

防火门缝里漏进来的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他转过来看着苏念，眼角那层红晕还没褪，但他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清澈。

苏念慢慢将盘好的话筒线解开又绕起，把线头对齐、卡扣按紧。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有他第一次在天台上对她袒露脆弱时见过的那种认真，但多了一种更深的笃定。

郭麒麟靠在那扇虚掩的防火门上，垂在身侧的指节慢慢松开，肩膀极轻地放下，像一个人终于把背了很久的行囊放在地上。

他微微张开嘴呼出极轻的一声息。

没有谢字，但这个字是他这辈子最郑重的答复。

他站直了身体，那张被酒意微微染红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干净而完整的不设防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