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焚夜,血色浸满京华长街。
寅时未至,整座皇城早已被滔天杀伐彻底吞没。
萧玦不计伤亡的全军死攻,碾碎了所有攻守分寸。
四面城门同时承压,撞木轰鸣不绝,云梯叠架如山,叛军士卒前仆后继,踩着同袍尸躯疯狂扑城。滚烫火油泼落,烈焰吞人,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压不住叛军近乎疯魔的冲锋嘶吼。
城头上,大靖守军人人甲胄染血,虎口崩裂,双臂酸胀到几近抬不起兵刃。
三轮轮换早已用尽,士卒体力透支到极致,眼皮沉重如灌铅,仅凭一口死守山河的孤气硬撑。
春桃立在身侧,声音沙哑带颤:“小姐,四面城墙兵力已极度吃紧,再无轮换士卒,再撑半个时辰,恐防线脱力!”
沈知微立在城楼最高处,夜风猎猎掀动她的衣袍,满目遍野火海尸山,神色自始至终冰封未乱。
她比谁都清楚,这是萧玦最后的赌命反扑。
他暗棋尽毁,底牌尽输,权谋算计全盘落空。
如今能依仗的,唯有这最后一腔残兵血勇,妄图以人命堆砌,搏一个破城奇迹。
“撑住。”
她只吐出二字,清冽声线压过漫天杀伐。
“萧玦比我们更累。”
整整一夜强攻,叛军不眠不休、死战不退,看似凶悍狂暴,实则早已是强弩之末。
锐气耗竭、体力透支、军心悬空。
他们靠狂性冲锋,我军靠死守稳压。
狂性终有熄灭之时,死守方得破晓生机。
夜色深处,叛军阵中,颓势已然暗生。
一波冲锋倒下千人,后续梯队推进速度肉眼可见变慢。士卒脚步虚浮、兵刃垂落,眼底再无初夜的悍戾,只剩麻木与疲惫。
有人踉跄倒地,再无力起身;有人攀至云梯中段,手臂脱力,直直坠落火海。
强攻之势,肉眼可见崩解。
天牢死狱,幽冷死寂。
暗卫伏地回禀,嗓音干裂发抖:“相爷!全军强攻数次,死伤逾半,士卒彻底脱力,冲锋梯队断层严重,已然压不上城头!”
石榻之上,萧玦端坐如故,一身白衣不染尘埃,与外头血色炼狱形成极致刺骨的反差。
他垂眸,指尖轻轻摩挲掌心纹路,眼底滔天戾气,尽数沉淀为一片寒凉死寂。
一夜筹谋,步步落空。
三年暗棋,尽数覆灭。
朝堂铺垫、军心算计、明暗布局,被沈知微一夜之间,寸寸拆解,全盘碾碎。
他以天下为棋,以万军为子。
她以一城为盘,以死守为杀。
终究,是他输了半筹。
他算尽她的谨慎隐忍,算尽她不愿暴露底牌,唯独漏算了——
她守的从来不是一城,是大靖山河最后的底气。
“军心,散了。”
萧玦低声轻语,语气无怒无躁,只剩一片冰冷的了然。
城外,再无悍勇可战之兵。
寅时将至,东方天际,终于撕开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沉沉黑夜濒临终结,漫漫长夜血战,将至破晓。
城头之上,沈知微抬眸望向天际那一缕微光。
破晓将至,大局已定。
“传令四城。”
她按剑而立,声音陡然铿锵炸裂,穿透漫天战火,响彻整座皇城:
“寅时破晓,叛军力竭!
全军列阵,鸣鼓迎光!
今夜死守不退者,全员记功!
随我——守到大亮,安我山河!”
咚咚咚——!
沉寂一夜的皇城战鼓,骤然震天擂响!
激昂鼓声刺破沉沉夜幕,灌入每一名守军耳中。
濒临脱力的士卒,闻声抬首,血染的眼底重新燃起精光。
天光将至,胜局已定!
反观城下叛军,闻鼓色变。
鼓声如惊雷,击碎了他们最后一丝顽抗心气。
彻夜死战、尸山血海、徒劳冲锋。
看得见的天光,看不见的生路。
不知是谁率先弃戈,哐当一声,兵刃落地。
紧接着,连锁崩塌!
一排排叛军士卒丢盔弃甲,瘫软在地,再无一人愿意冲锋送死。
强攻之势,瞬间土崩瓦解。
战意归零,军心彻底崩盘。
漫天战火渐熄,烈焰徐徐沉降,血腥味随风漫遍京畿。
东方天光越来越盛,撕裂黑夜,照亮满目疮痍的皇城大地。
尸横遍野,血染城郭。
一夜血战,尘埃落定。
春桃长舒一口气,声音含着哽咽的笃定:“小姐……我们守住了。”
沈知微静静望着天光破晓,望着城下彻底溃散的叛军兵马,眼底寒冰微融。
棋落终局。
萧玦倾尽半生权谋、三年暗棋、万军之力,终究没能踏破她守下的这一城山河。
天牢之中。
听闻城外鼓声骤停、攻势尽散、军心溃散的回报,萧玦缓缓抬眼,望向铁窗外那一抹破晓晨光。
晨光刺眼,照不进他眼底深寒。
他输了这一夜攻守,输了全盘棋局。
却未输风骨,未输野心。
良久,他低低一笑,笑声清冷彻骨,回荡死寂牢狱。
“沈知微。”
“果然,唯有你,配与我对弈山河。”
黑夜落幕,破晓定局。
皇城守住了。
可这双强博弈的宿命棋局,从未真正终局。
大靖风云未尽,他困于囹圄,她立于巅峰。
来日方长,余棋,仍待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