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永久发痒。
永久空落。
永久残缺。
他修行万古,斩情斩欲、斩妄斩劫,道心坚硬如万古寒铁,从未有过半分破绽、半分异动、半分迷茫。
唯独今日。
唯独看见这一袭月白衣裙、这副清冷眉眼、这尊孤绝神明的刹那。
他固若磐石的无情道心,裂了一道细不可查、终生无法愈合的缝隙。
缝隙里没有爱恨,没有执念,没有回忆。
只有无尽的未知、无尽的空缺、无尽的莫名惦念。
他不知道自己缺的是什么。
不知道自己念的是谁。
不知道自己怅然的缘由、空落的根源、心悸的出处。
天道斩断了他的执念,清空了他的情爱,抹除了他的疯魔,修正了他的偏差。
却唯独抹不掉因果刻在神魂上的痕迹。
痕迹永存,情绪归零。
这是世间最残忍、最无解的BE。
你终生为我留缺,却终生不知我是谁。
你岁岁为我空落,却永远不懂为何难过。
……
神台之上,岁月缓缓流淌。
盛会过半,诸天至尊依次论道,万法纷呈,大道齐鸣。
周遭万千神明心神激荡、俯首敬畏,唯独最上首的两人,自始至终,漠然无睹、无动无衷。
苏念静坐如初。
她的道心彻底圆满、彻底通透、彻底无情。
谢辞珩方才一瞬的心神异动、一丝神魂震颤、一缕宿命牵动,她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所有因果回流、所有余烬微动、所有被斩断的深情暗涌,尽数落在她的神识眼底,毫无遗漏。
可她不动。
不怜、不叹、不憾、不回。
她早已看透这场宿命的终极悲剧。
从她挥刀斩断执念的那一刻起,两人的结局就已经注定是彻骨BE。
没有和解。
没有释怀。
没有重逢。
没有记起。
没有来生圆满。
只有——
他永世残缺,她永世清醒。
他永世空等,她永世旁观。
他永世莫名怅然,她永世铭记所有过往。
他被困在无意识的余生执念里,她困在全知全能的孤寂清醒里。
这是天道最公平、也最残忍的惩罚。
他为情爱疯魔万古、逆道偏执、逆天纠缠,便罚他终生留白、终生残缺、终生不知缘由。
她为超脱斩断情爱、决绝脱身、无情执棋,便罚她终生独忆、终生旁观、终生看他茫然受苦、终生无一人共情。
无人幸免。
无人圆满。
万古纠缠,终成双向孤悲。
……
盛会落幕的最后一缕道音消散之际,诸天神明纷纷起身告辞,亿兆流光四散奔赴各界,九天神台渐渐褪去繁华,重归空旷高远。
诸神散尽,星河隐退,道音沉寂。
偌大至高神台,最终只剩南北两极两道孤影。
月白与玄黑,遥遥相对,静默伫立。
风再次吹过。
依旧带着那缕跨越万古、永不消散的月华余息。
谢辞珩原本欲转身离去的脚步,极其细微地顿了半息。
理智告诉他,该归神域,该守己道,该断无关杂念,该回归万古孤寂无情的常态。
可心底那片空洞,在靠近她的这一刻,前所未有地剧烈震颤。
有一个声音,无声无息、冥冥冥冥,在神魂深处反复回响。
你该靠近她。
你该留住她。
你该寻她、伴她、守她。
毫无依据,毫无缘由,毫无逻辑。
纯粹是被斩断的万古深情,在岁月深处本能的呼唤。
他皱起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他不解自己反常的心神。
数万年稳如磐石的道心,为何会因一个陌路神明,频频紊乱。
最终,他抵不过那缕宿命的牵引,在空旷寂静的神台之上,第一次主动偏过头,第二次望向身侧的苏念。
目光依旧淡漠,依旧冰冷,依旧是至尊对陌路神明的平视。
可内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试探与贪恋。
他开口,嗓音低沉清冷,不带情绪,平稳无波,是诸天至尊最客套、最疏离的问话。
“执棋尊主。”
“你我执掌诸天两极,制衡万古秩序,过往道途交集甚少。”
“今日一见,本君心绪数次异动,莫名紊乱。”
“本君观你气息,与我神域本源隐隐相契,又隐隐相克。”
“敢问……你我前世,是否有过因果纠葛?”
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主动。
是无意识的执念回溯,是深埋神魂的深情不甘,是万古空缺本能的寻找。
他想找一个答案。
想填补心底那片无解的空白。
想弄清自己千万年来,莫名空落、莫名怅然、莫名残缺的根源。
只要得到答案,他的道心便可彻底圆满,空洞便可彻底填补,余生便可真正安稳无扰。
可他不知道。
他要的答案,本身就是他终生得不到的悲剧。
……
苏念闻言,垂落的眼睫未有半分颤动。
她缓缓抬眸。
一双清冷通透、看破万古、容纳诸天的神明眼眸,静静望向他。
眼底没有波澜,没有情绪,没有怜悯,没有愧疚,没有追忆。
只有一片彻彻底底、冷入骨髓的漠然与疏离。
她看着眼前这个失忆茫然、无意识试探、本能执念回溯的男人。
看着这个曾经为她疯魔万古、倾尽所有、放弃一切、最终被她一刀斩断所有深情、永世留白的暗黑至尊。
她记得所有温柔、所有偏执、所有牺牲、所有崩溃、所有爱恨、所有纠缠。
她记得春庭月下、神域囚笼、静默相守、隐忍破局、一刀终局。
所有画面历历在目,清晰如昨。
唯独情绪尽数归零。
不爱、不恨、不怨、不憾、不悔、不怜。
她只是一个站在终局之外、冷眼俯瞰整场悲剧落幕的局外人。
良久,她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如万古寒冰,干净、平淡、决绝、无情。
“无。”
一字。
斩尽所有前尘。
斩尽所有可能。
斩尽他所有无意识的追寻、所有本能的牵挂、所有宿命的回溯。
谢辞珩眸光微凝。
心底那片刚刚轻轻颤动的空洞,骤然一沉。
莫名的、更深一层的空落席卷而来。
明明是最简单、最干脆、最合理的答案。
天道归零,因果归位,陌路无涉,本就无纠葛。
可他心底,却生出一种被彻底否认、彻底推开、彻底隔绝的寒凉。
不信。
心底本能的、顽固的、疯狂的不信。
神魂深处的余烬疯狂震颤,疯狂呐喊,疯狂反驳。
不可能无纠葛。
绝不可能。
我心底千万年的空缺从何而来?
我万古孤寂里莫名的怅然从何而来?
我见你即乱的道心从何而来?
我跨越岁月本能的靠近、本能的牵挂、本能的不舍从何而来?
可他找不到证据。
没有记忆。
没有情绪。
没有痕迹。
所有过往,被大道彻底抹除。
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这虚无缥缈、无人认可、无人证实的心神异动。
可笑,又可悲。
……
苏念看着他眼底转瞬即逝的茫然与滞涩,再次淡淡开口,补全了这场万古悲剧最后的判词。
语气平稳、公允、冰冷、无情,如同天道宣判终局,无可更改,无可逆转。
“暗黑尊主,你我道途相悖,两极制衡,本就陌路。”
“你道心曾经紊乱,生出虚妄执念,乃是你自身修行劫数,与旁人无关。”
“你我从未有私交,从未有牵绊,从未有过往。”
“今日异动,不过你残存道劫余响,不必溯源,不必深究。”
“此后诸天各行其道,你守暗黑神域,我掌万古棋枢。”
“此生陌路,永无交集。”
字字如刀。
句句封棺。
彻底封死了所有前尘、所有牵绊、所有回溯、所有破镜的可能。
她亲手,第二次斩断了他。
第一次斩的是情爱执念,让他失忆无情。
第二次斩的是宿命余烬,让他终生无解。
从此。
哪怕他本能牵挂千万年,也被她亲口否认。
哪怕他神魂空缺一辈子,也被归为虚妄劫数。
哪怕他见她次次心慌、次次空落、次次怅然,也永远只能归结为自身道心不稳。
她明知一切,却永远否认一切。
不是狠心。
不是报复。
是大道必然,是终局注定,是唯一能让两人彻底解脱、永不反复的结局。
她不能回头。
也不会回头。
回头,便是重入情爱囚笼,重乱诸天棋局,重覆万古悲剧。
她的道,注定孤绝。
注定无情。
注定亲手埋葬所有曾经的温柔与纠缠,亲手推开唯一为她倾尽万古的人。
……
谢辞珩静静看着她清冷决绝的眉眼。
数息沉默。
心底所有莫名的悸动、莫名的牵挂、莫名的探寻、莫名的不甘,尽数被她冰冷的字句层层冻结、死死封存。
他听懂了。
彻底听懂了。
她不认。
不知。
不顾。
不理。
在她眼里,他不过是一个偶尔道心紊乱、无端揣测陌路因果的荒唐至尊。
可笑、多余、无关紧要。
那缕本能的执念、深埋的深情、跨越万古的牵挂,在她眼中,仅仅是他一人的虚妄劫数。
与她无关。
与过往无关。
与情爱无关。
一切,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人,自困、自执、自苦、自空。
他缓缓垂眸。
眼底最后一丝探究、最后一丝茫然、最后一丝期许,彻底熄灭。
重归冰封万里的淡漠寒凉。
只是那层冷漠之下,多了一层永远无法褪去的、沉沉的荒芜与空寂。
他轻轻颔首,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是本君唐突。”
“既无因果,那便陌路各行。”
“此后,诸天两极,永不相干。”
一句应答。
彻底落死万古BE终局。
……
风停了。
神台彻底死寂。
繁华散尽,余温归零。
再也没有半点牵绊、半点悸动、半点宿命牵连。
谢辞珩转身。
玄色衣袍拂过冰冷玉阶,背影孤挺、冷冽、决绝,带着万古不散的孤寂与空落,一步一步,踏空远去,消失在九天云海尽头,回归他永恒荒芜、永恒冰冷、永恒独守的暗黑神域。
他走得干脆,走得彻底,走得无情。
可只有他的神魂知道。
那道空缺,更深、更痛、更无解了。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主动探寻、再也不会主动靠近、再也不会追问因果。
他信了。
信了两人从未相识、从未牵绊、从未过往。
信了所有心动都是虚妄。
信了所有空落都是劫数。
信了终生陌路,永无交集。
可他信得了理智,信得了天道,信得了世人定论。
却永远骗不了神魂深处那缕永不消散的余烬。
余生万古。
他会无数次看见月华、无数次遇见安静温顺的影子、无数次抵达相似的场景、无数次掠过熟悉的气息。
每一次。
心底都会空落、都会怅然、都会酸涩、都会莫名疼痛。
可他永远不知道为什么。
永远追溯不到根源。
永远记不起那个为他终结执念、终结爱恨、终结所有过往的名字。
永远不知道——
他荒芜万古的神域里,曾经住过一场倾尽所有、疯魔赤诚、最后被他亲手遗忘、亲手葬送的完整深情。
……
神台之上,最终只剩苏念一人。
孑然独立,月白孤影,清冷绝世。
漫天星河落她一身,万丈荣光覆她周身。
她赢了自由。
赢了超脱。
赢了道心圆满。
赢了万古棋局安稳。
赢了彻底挣脱情爱囚笼、再也不受半点牵绊的至高大道。
她得到了她毕生所求的一切。
却也永远失去了世间最后一份、唯一一份、倾尽万古、毫无保留、疯魔纯粹、只为她一人的深情。
从此诸天辽阔,万古漫长。
无人再为她疯魔。
无人再为她破例。
无人再为她自困。
无人再为她放弃一切。
无人再隔着遗忘的岁月,终生为她空落、终生为她怅然、终生为她留缺。
偌大诸天,亿兆神明。
再无一人,爱她入骨,至死无解。
她抬头,望向遥远暗黑神域的方向。
眼底无泪、无痛、无憾。
只有一片沉寂万年、无人可懂的孤凉。
她轻声低语,一句独属于自己、无人听闻、无人共情的终局结语,消散在茫茫风里。
“谢辞珩。”
“你忘了我。”
“我放过你。”
“也——永远失去你。”
……
九天神台的风彻底静止之后,诸天岁月正式进入永无交集的万古空白期。
没有重逢。
没有偶遇。
没有因果回流。
没有记忆复苏。
没有一念回头。
自此两极分立,明暗隔绝,神魔陌路,生死两清。
万神盛会落幕的余晖散尽,星河归寂,诸天归序,万物归尘。
世间所有轰轰烈烈、撼动天道、颠覆棋局、扭曲因果的爱恨纠葛,彻底被时间抹平、被规则掩埋、被大道清零。
唯一抹不去的,是两个人心底各自永恒、永不愈合、永不相见的伤痕。
一道在他神魂,无名无由,岁岁空落。
一道在她心底,满忆前尘,岁岁孤凉。
这是大道最残忍的平衡——
让失忆者终生残缺,让知情者终生陪葬。
一、暗黑神域·万古空庭无人归
谢辞珩回归神域的那一刻,整片荒芜天地瞬间沉寂到极致。
没有风声,没有流光,没有生灵气息,没有四时更迭。
万古不变的沉墨天幕低低压覆,黑琉璃大地光洁如镜,映出他孤身孑然、清冷孤挺的玄色身影。
神殿巍峨依旧,魔纹肃穆依旧,杀伐威压依旧。
唯独少了那一丝曾被他小心翼翼护了万古、藏在心尖、宠到极致的温柔烟火气。
他走在空旷的神域大地上,脚步平稳,心神淡漠,理智清醒。
他记得自己曾在这里囚禁过一位执棋神明。
记得自己曾在这里铸过本命锁链。
记得自己曾在这里疯魔失控、濒临毁灭。
记得自己曾在这里倾尽所有温柔、纵容、等候。
可所有记忆,都是冰冷的、客观的、像翻阅别人的史书。
无爱、无恨、无甜、无痛、无痴、无狂。
唯独心底那道缺口,随他每一步落地,愈发空旷、愈发沉冷、愈发荒芜。
他踏入至高神殿,落座黑石帝座。
万载孤寂再次将他裹挟,熟悉、安稳、本该圆满的无情道心境,却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澄澈无缺。
从前的空,是无欲无求、大道空明的空。
如今的空,是缺失一物、遗失一人、终生无解的空。
他闭目养神,沉心悟道,梳理万古道基,校准暗黑大道。
修为圆满,神力鼎盛,道心稳固,诸天威压无可匹敌。
可每当道心即将彻底圆融的最后一瞬,总会莫名卡顿、莫名空缺、莫名震颤。
差一点。
永远差一点。
差一点圆满,差一点无憾,差一点真正超脱无情。
那一点缺憾,不大、不烈、不痛彻心扉,却横跨万古、贯穿余生、时时刻刻、岁岁年年。
像心口缺了一块看不见的血肉,不致命,却终生漏风,终生寒凉,终生无法填补。
他试过万千方法。
闭关悟道、重铸神域、征伐位面、涤荡魔心、斩尽虚妄、勘破万法。
可无论他登临多高的境界,无论他稳压多少诸天至尊,无论他把无情道修到何等极致——
只要夜深神域寂静,只要风过空庭微凉,只要月华洒落黑琉璃大地——心底必然一空。
无解。
无因。
无果。
无救。
久而久之,他习惯了。
习惯了终生残缺。
习惯了莫名怅然。
习惯了见月则空、见静则茫、见温柔则心绪微动。
他甚至慢慢摸清了自己诡异的规律——
但凡世间出现安静温顺、清冷疏离、默然静置、不争不扰的影子,他道心必然微乱。
但凡世间流淌清浅月华、温柔白光、纯净神息、淡漠气场,他神魂必然微颤。
他查遍诸天典籍、阅尽上古道书、推演千万因果、勘破万种心魔。
最终只能得出一个冰冷、苍白、自我慰藉的结论:
「此生道心留有天生缺憾,乃是成魔必经之劫,终生无解,不必深究。」
他信了。
不得不信。
因为天道告诉他无因果,因为那个唯一的知情人亲口否认所有过往。
他无人可问,无人可证,无人可解。
只能把一场倾尽万古的深爱、疯魔、沉沦、执念,草草归为一句——天生道缺。
何其可悲。
何其荒唐。
何其彻骨绝望。
往后岁岁万古,暗黑神域永远死寂、永远空旷、永远孤寒。
白玉软榻静静立在神域中央,一立就是千万年、亿万年。
落满岁月浮尘,沾染万古寒凉,空置一生,空置永世。
他路过无数次,看过无数次。
每一次路过,都会莫名停顿一瞬。
目光落在洁白玉榻之上,心底掠过一瞬极淡、极轻、无人捕捉的温柔余韵。
他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自己曾经日日守在这里。
不知道自己曾经夜夜盼她睁眼。
不知道自己曾经为这一方小小的玉榻,耗尽所有温柔、所有耐心、所有底线。
他只知道——
这里很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