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落落,茫茫然然。
说不清缘由,道不明出处。
不痛、不酸、不苦、不怨。
只剩一片无解的空洞。
……
神域深处,至高神殿。
玄黑殿宇巍峨万丈,立在天地正中,孤峻凛然,威压诸天。
殿柱盘龙纹、殿檐刻灭世魔印、殿墙铸万古杀伐道痕,整座神殿自开辟之初,便浸满暗黑至尊千年征战、万里杀伐、威震八荒的冷冽戾气。
千万年来,这里是诸天最冷漠、最威严、最无情、最不可逼近的禁地。
直至曾经某一段岁月,这里被悄然染上温柔烟火,被无声填进偏执深情,被悄悄装进一个人的影子、一个人的安静、一个人的所有期盼与落空。
如今烟火散尽,温柔归零。
一切重回原始冷寂。
神殿高台,黑石帝座之上。
谢辞珩静坐如故。
玄色神袍垂落铺地,衣纹规整、沉敛肃静,再无半分昔日狂乱翻飞、魔火滔天的疯魔姿态。
墨色长发整齐垂落肩背,面容清冷俊美、凌厉深邃,眉眼锋利如刀,轮廓冷硬如冰。
眼底猩红彻底褪尽。
所有疯狂、偏执、占有、毁灭、不甘、卑微、贪恋、沉溺……尽数被那一刀大道剥离,斩根除底,片甲不留。
此刻的他。
是真正完整、真正纯粹、真正无情无念、真正杀伐果断的暗黑至尊。
没有软肋。
没有执念。
没有情爱。
没有牵挂。
心似寒潭,不起微澜。
道如利剑,不染尘埃。
可唯独……空。
心底一片干干净净、空空旷旷、莫名茫然的空洞。
无法解释,无法溯源,无法填补。
他垂眸,视线落在自己修长骨感、干净有力的掌心。
指尖舒展、平稳、无颤。
他清晰记得——
自己曾经在这片神域,亲手铸造本命囚神锁链。
自己曾经亲手禁锢一位至高执棋神明。
自己曾经寸步不离、日夜看守、万古相守。
自己曾经万般纵容、温柔渡暖、默默予她安稳。
自己曾经被骗、被瞒、被伪装温顺所蛰伏算计。
自己曾经濒临疯魔、濒临毁灭、想要玉石俱焚、共坠轮回。
所有事件记忆全部清晰留存。
可情绪感知全部清零。
他记得行为,记得过程,记得结局,记得对峙,记得崩塌,记得逃离。
却再也体会不到半分爱恨悲欢。
读不懂当时的自己。
读不懂那时的偏执。
读不懂那时的崩溃。
读不懂那时的卑微。
读不懂那时不惜自毁万古道基、也要纠缠到底的疯狂。
为何?
他一向冷静、冷酷、杀伐随心、理智通天、从不受情绪摆布。
万古修行,他斩情、斩欲、斩妄、斩心劫,早已做到万情不侵、万事不乱、万劫不动。
可偏偏那段岁月的自己,偏执荒唐、失控疯狂、底线尽碎、理智全无。
仿佛那段时光里的神魂,根本不是他本人。
陌生得诡异。
茫然得蹊跷。
谢辞珩静静端坐,眸光深沉如水,静静落在空旷殿心。
神殿极大、极静、极冷。
万籁俱寂,落尘无声。
良久,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淡漠,无波无澜,只是一句冷静至极的自我复盘。
“昔日道心紊乱,莫名生执,荒唐一场。”
仅此而已。
没有痛惜。
没有悔恨。
没有不舍。
没有怀念。
只有至尊审视过往瑕疵、淡淡一笔带过的漠然。
在他如今无情道心看来,那段跨越万古的爱恨纠缠、偏执囚笼、温柔纵容、疯魔崩塌,仅仅是他漫长修行岁月中,一次极其罕见、莫名其妙、短暂失控的道心偏差。
偏差已被斩断、已被修正、已被抹平。
如今道心圆满,再无缺憾,再无妄念。
他抬手,指尖微动。
一缕幽暗魔光掠出指端,悬浮半空,倒映出昔日神域崩塌、神魔对峙、漫天魔火与月华神光剧烈碰撞的残影碎片。
画面流转。
看得见那袭月白衣裙清冷绝尘的身影。
看得见她静立风雪、淡看他疯魔毁灭的冷漠眉眼。
看得见她最后决绝踏碎天幕、奔赴时空长河、再不回头的背影。
谢辞珩目光淡淡扫过画面,眼底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只做客观、冰冷、理智的判断。
“执棋神明道心孤绝,本就无情无念。”
“我昔日莫名执念深重,强行禁锢、强行牵绊,本就是逆势而为、逆天而动、因果错位。”
“大道斩执,因果归位,是正解,是圆满,是天道本该的结局。”
通透、冷静、彻底。
他彻底认可了那一刀的结果。
认可两相遗忘、两相陌路、各自圆满。
从此,暗黑至尊,无情无牵,独守神域,万古无扰。
……
可大道最玄妙、最残忍、最无法揣测的地方,恰恰在此——
记忆可留,情绪可斩,执念可断,唯独因果余烬,永不彻底消散。
它不会让你记得爱,不会让你记得痛,不会让你记得疯魔沉沦。
它只会在万古岁月漫长冲刷里,留下一点点、一丝丝、极隐秘、极磨人、无人可解的细微异常。
日后无数岁月里。
他依旧是那个威震诸天、冷酷无情、杀伐果断、高高在上的暗黑主宰。
依旧冷眼观诸天浮沉,淡漠看众生轮回。
依旧无心、无情、无念、无痴。
可他会偶尔——莫名停顿。
路过神域空旷大地时,脚步会无端微滞。
静坐万古孤寂深夜时,心神会刹那微空。
看见纯白月华落世时,眼底会一瞬微茫。
看见温顺安静姿态时,心绪会一丝微软。
看见有人安静相伴、岁岁相守时,心底会掠过一缕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浅浅怅然。
他永远想不起缘由。
永远追溯不到根源。
永远不知道——
那空白的心底,曾经满满当当、完完全全、只装过一个人。
曾经为那一人,疯魔万古、破碎道心、自困囚笼、倾尽温柔、万次破例、万次退让、万次心软。
曾经为那一人,甘愿放弃诸天权柄、放弃万古孤寂、放弃无情大道、放弃至尊傲骨。
一切,被一刀斩尽。
痕迹藏入岁月底层,无人翻阅,无人知晓。
……
时空长河上游。
苏念已然踏过亿兆星流、万千位面。
一路行来,诸天震荡渐止,万物秩序重归稳固。
崩坏的位面重新衍生,错位的命轨重新归序,颠倒的因果重新摆正,紊乱的棋局重新圆满。
亿万生灵命运丝线,尽数重新缠绕、规整、平顺、恒常。
她一路独行,一路无声,一路回望棋局、校正天道、抚平岁月伤痕。
山河归位,日月重明,天地归序。
世间再无因她而起的大乱,再无因情爱偏执而生的天道错位。
她立于时空长河最顶端,俯瞰浩浩诸天、漫漫红尘、茫茫众生。
眼底清明澄澈,万境空明,一尘不染。
可就在她即将踏入万古棋枢、诸天中枢、大道本源核心的那一瞬——
脚步,极轻、极淡、极不易察地,微微一顿。
不是心动。
不是不舍。
不是留恋。
是因果冥冥之中,跨越时空长河、跨越斩断执念、跨越两相陌路,遥遥递来的一缕极淡极淡的岁月余响。
她清晰感知到。
身后那片荒芜神域里,那个被斩断执念、遗忘深情、重回无情无念的暗黑至尊。
看似圆满,实则永缺。
他得了无情大道,得了万古安宁,得了稳固道基,得了至尊圆满。
却永远留下了心底一处无法填补、无法溯源、无法消解、终生悬空的空洞。
那是被硬生生剥离的深情,被强行斩断的执念,被彻底抹杀的爱意。
斩去的情爱不会凭空消失。
只会化作终生暗疾、终生空痕、终生无解的留白。
他余生万古,再不会爱人,再不会动情,再不会为任何人失控、疯狂、破例、沉沦。
可他余生万古,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无时无刻,都会带着那一缕不知名、不可解、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独坐神域,独对荒芜,独守万古。
苏念静静停顿半息。
风吹长河,星流动荡。
她心底依旧无情、无爱、无憾、无愧。
只是生出一句极淡、极冷、极通透、彻底置身事外的大道定论。
“斩断执念,解你我万古纠缠。”
“你得无情圆满,我得超脱自由。”
“天道公允,各得其所。”
“唯一缺憾——”
“你余生万古空洞,皆因我起,却终生不知我名。”
一语落尽。
再无波澜。
她不再停顿,不再回望,不再感触。
脚步再动,身形决然,踏破星河迷雾,稳稳踏入万古棋枢最深处。
从此——
执棋神明归位。
执掌三界浮沉,稳控万古命运,超脱红尘情爱,永离俗世牵绊。
千秋万代,一眼尽收。
万情万爱,再不沾身。
……
岁月滔滔,无始无终。
百年、千年、万年、十万年、百万年、千万年……
时光浩浩荡荡冲刷诸天,洗尽繁华,磨平伤痕,更迭众生。
人间几度沧海桑田。
神界几番诸神起落。
位面几经生灭轮回。
曾经轰轰烈烈、撼动天地、扭曲天道、颠覆棋局的那场神魔爱恨,彻底淹没在万古时光洪流之中。
无人记得。
无人听闻。
无人追溯。
就连当事两人,也早已一个无情无念、一个无心无牵。
各自安稳,各自高远,各自孤寂,各自圆满。
……
不知过了多少万古年岁。
诸天召开万神盛会。
亿兆神明汇聚九天神台,诸天至尊齐齐莅临,万道齐鸣,星河共贺。
这是诸天最高规格、最盛大、最庄严、最顶级的道会,亿万载方得一次。
诸神落座,诸天分层,大道轰鸣,神光漫天。
至高神台最上两层。
左侧,一袭月白仙裙、清冷绝世、超然出尘、淡漠如万古冰雪的执棋神明苏念,静坐垂眸,心静如渊,漠然观礼。
右侧,一袭玄黑袍冕、冷峻孤绝、威压盖世、冷漠如亘古黑夜的暗黑至尊谢辞珩,凭台独坐,眼神淡漠,无观无睹。
两人位次相邻。
诸天至高,唯此二人,分镇明暗、执掌两极、平衡天道、稳压万古。
亿兆神明敬畏仰望,无人敢扰,无人敢近。
亿万年未见交集的两极至尊,今日,时隔万古空白岁月,再度同框同席、同处一境、同观诸天。
近在咫尺。
抬手可触,转头可见。
却隔着一整条被斩断的爱恨万古、一整片被尘封的痴情岁月、一整段无人知晓的惊天过往。
盛会浩大,道音轰鸣,诸神朝拜,星河震荡。
周遭万千喧嚣,满堂繁华。
可两人之间,方寸咫尺,寂静无声。
……
谢辞珩端坐高位,眸光淡漠平视前方,对周遭一切繁华盛典、诸神朝拜、大道轰鸣,全然无动于衷。
早已看淡、早已看透、早已无心。
可就在某一刻——
风从九天神台轻轻吹过。
风里带着极淡极淡、跨越万古岁月、残存至今的一缕月华清息。
那一缕气息极轻、极柔、极浅。
淡到亿兆神明无人察觉,淡到大道机器无法捕捉。
唯独他。
心底那道万古悬空、无人可解、无从溯源的空洞,轻轻、微微、莫名地疼了一下。
不剧烈、不刺骨、不崩溃。
只是极轻极轻的一瞬酸涩,一瞬空茫,一瞬莫名的怅然。
像遗失了一件极其重要、终生寻觅、却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眸光极微一凝。
素来古井无波、万年不起波澜的眼底,第一次在斩断执念的万古之后,掠过一丝极淡、极浅、转瞬即逝的茫然。
他微微侧首。
循着那一缕莫名牵动心神的清息,自然转头。
视线越过方寸距离,落在身侧那抹静坐垂眸、清冷绝尘、淡漠孤高的月白身影上。
一眼。
只是轻轻一眼。
刹那之间——
万古空庭轰然回响。
岁月余烬轻轻复燃。
心底那道空白了万古、沉寂了万古、空洞了万古的缺口,骤然轻轻震颤。
无数被斩断、被掩埋、被抹杀、被遗忘的深情碎片,在神魂最深处,无声闪动一瞬微光。
没有画面。
没有记忆。
没有情绪。
没有爱恨。
只有一句莫名浮现、不知从何而来、不知为何而生、无解无根的心底私语:
我好像……等过你很久。
一瞬而已。
转瞬寂灭。
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可那缕心悸、那缕空茫、那缕怅然、那缕莫名的熟悉感,真实得无可否认。
眼前这人。
很美、很静、很冷、很孤、很陌生。
可偏偏——无比熟悉。
熟悉到神魂颤抖。
熟悉到道心微乱。
熟悉到万古孤寂瞬间被轻轻撼动。
熟悉到心底空白缺口隐隐复苏。
他确定自己见过她。
无数次诸天会议、无数次大道博弈、无数次位面平衡、无数次天道校准,他们曾经无数次同席、同境、同临诸天之巅。
可每一次,都只是淡漠相对、冰冷制衡、陌路并存。
无交集、无牵扯、无往来。
可今日这一眼。
太不同。
太牵神。
太乱心。
莫名、无解、诡异、撼动万古道心。
谢辞珩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探究。
他想不通。
想不透。
溯源不到,推演不出,解析不能。
为何单单对这位执棋神明,心底会有万古独一份的异常。
……
身侧。
苏念始终垂眸静坐,心境通明无波。
在他侧首望来的那一瞬,她的神识早已清晰捕捉到他所有细微波动、所有心神异动、所有道心微颤。
她尽数感知。
却无动于衷。
眼底不起半分涟漪,心绪不起半分波澜。
她清楚知道那一瞬间的悸动从何而来。
是万古因果余烬。
是斩断执念的后遗症。
是被抹杀的深情在岁月里极微弱的一次回流。
仅此而已。
他遗忘一切,她记得所有。
他茫然心动,她淡漠旁观。
他不知前尘,她尽收过往。
咫尺相望。
一人满心茫然旧痕复苏。
一人满心清明万事皆空。
……
风过神台,万古无声。
他静静看了她数息之久。
眸底从茫然、探究、微乱,最终缓缓回归淡漠冷寂。
终究无人可逆天道。
斩断即是斩断。
遗忘即是遗忘。
余烬微动,终究无法复燃万古情深。
他最终淡淡移回目光,重归无情无念、淡漠孤冷。
心底空洞依旧悬空。
只是无人知晓——
从今往后。
每逢见她。
必有微动。
岁岁年年,万古不息。
不明缘由,不知因果,不解深情,不识前尘。
只知见她即空,见她即茫,见她即心底莫名酸涩怅然。
终生无解。
终生不知。
终生空白。
而她。
永远清醒、永远淡漠、永远旁观、永远无牵无挂。
他终生记得空,却不知空为何物。
她终生记得全,却早已万事成空。
——万古拉扯,至此,真正落进最苍凉、最温柔、最无解、最漫长的终局留白。
万神盛会的风,吹过九天神台千万载繁华,吹不散两人之间一寸宿命的荒芜。
咫尺相邻,两极对望。
一黑一白,一魔一神,一执一空,一忆一忘。
盛会喧嚣犹在,道音轰鸣不绝,诸神朝拜不息,星河垂落万丈荣光。
可属于谢辞珩与苏念的那片方寸天地,死寂得胜过亿年无人踏足的混沌废墟。
刚刚那一瞬间的心神震颤、道心微乱、神魂空鸣,来得突兀,去得仓促。
只留给谢辞珩一片更深、更沉、更无解的茫然空洞。
他移回淡漠视线,重新垂眸端坐,周身凛冽的暗黑威压再度笼罩己身,恢复成那个六亲无情、万法不萦、冷眼俯瞰诸天沉浮的至尊主宰。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心境再也回不到先前的彻底平静。
那一缕被岁月余烬勾起的微酸怅然,像一根看不见、摸不着、拔不掉的细针,轻轻扎在神魂最深处。
不痛。
却永久发痒。
永久空落。
永久残缺。
他修行万古,斩情斩欲、斩妄斩劫,道心坚硬如万古寒铁,从未有过半分破绽、半分异动、半分迷茫。
唯独今日。
唯独看见这一袭月白
꒰˶>ᗜ<˶꒱大家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