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十一,雪终于停了。
连下了七八日的大雪将整座长安城裹成了一片寂静的白,宫墙、瓦檐、树梢、街巷,都被厚厚的雪覆盖着,连鸟雀的踪迹都找不到了。未央宫里静得出奇,只偶尔听见积雪从枝头滑落的闷响,和远处宫人们扫雪的沙沙声。
金屋里却暖得像春天。
炭火从早到晚烧着,暖阁里的温度让窗棂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将外面那片白朦朦胧胧地隔在了外面。刘念趴在一张铺了厚毯的小榻上,已经会翻身了,正努力地把自己从仰面朝天的姿势翻成趴着的,小脸涨得通红,嘴里使劲“嗯嗯”着,像一只即将成功翻身的小乌龟。刘延蹲在旁边给她加油:“念念!翻!翻过来!”终于翻过去了,刘念趴在小榻上抬起头,嘴角挂着口水冲哥哥笑了一下,刘延立刻拍手:“念念翻了!娘!念念翻了!”
许朝颜坐在不远处缝一件小肚兜,闻声抬头笑了一下:“看见了。延儿是哥哥,带得好。”
刘延得了夸奖,更加卖力地趴在榻边逗妹妹玩。许朝颜缝了几针,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窗前,用袖口擦了擦窗棂上的水汽,露出一小片透明的玻璃。院子里一片白,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压得低低垂垂的,像是也披了一件冬衣。几只麻雀落在枝头,抖了抖翅膀上的雪粒,啾啾地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她看了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刘彻从外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壶刚热的米酒,放在案上,又拿了两只小盏,倒了一盏,另一盏倒了温水递给她。
“夫君什么时候回来的?”
“方才。荒地那边的账送来了,今年雪大,好在土豆和麦子都收完了,冻不着。”刘彻在她身边坐下,手里端着那盏米酒,浅酌了一口,“书坊那边呢?雪这么大,工坊还开着?”
“开着的。炭火备足了,路滑就让他们晚些来。”许朝颜在他身边坐下,捧着那盏温水暖手,“念颜书坊的抄书人说,下雪天在屋里抄书比往年在家挨冻舒服多了。”
刘彻“嗯”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酒。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偶尔传来积雪滑落的声音,屋里炭火噼啪作响,刘延在榻边逗妹妹的笑声细碎地传过来。
刘彻忽然开口:“你过来之后,过了几个冬天了?”
许朝颜想了想:“这是第四个了。”
“第四个。”刘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把那些年一个一个地数过,“你刚来的时候,是春天。朕接住了你。”
“臣妾记得。”许朝颜弯起嘴角,“那天上林苑的桃花开得特别好,臣妾掉进夫君怀里的时候,还压落了好几瓣。”
“朕也记得。”刘彻低头看着杯中米酒,“那天朕在想——这个人是从哪儿来的?”
“夫君现在知道了吗?”
刘彻侧过头,看着她被炭火烤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弯起的眼睛:“知道了。”
“从哪儿来的?”
“从朕怀里来的。”
许朝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手里的温水盏放在案上,靠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刘彻的手臂很自然地环过她的肩,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夫君,臣妾想跟你说一件事。”她闷声道。
“说。”
“臣妾刚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过客。待几年,做点事,然后想办法回去。”她的声音轻而缓,“但现在臣妾不这么想了。臣妾想留在这里。和夫君一起变老。和延儿念儿一起长大。把那些书一本一本地写出来,把那些土豆一垄一垄地种下去。”
刘彻的手臂收拢了一下:“那就留着。”
“臣妾留着。”
窗外又有积雪从枝头滑落,发出一声闷响。刘延跑过来扑进他爹怀里,手里攥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干树叶:“爹爹!念念翻过来了!”
“朕知道了。”刘彻伸手揽住儿子,让他也坐在自己腿上。
刘念在小榻上趴累了,翻回仰面朝天的姿势,攥着自己的小脚丫玩得不亦乐乎。许朝颜看着那一大两小挤在暖阁的炭火旁,觉得这一个冬天,大概是她两辈子加起来最暖的一个冬天。
她伸手拿过针线,把那件快缝完的小肚兜最后几针收了尾,抖开看了看——浅粉色的布面,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桂花。丑得很,但是她自己绣的。
她把小肚兜叠好放在刘念的小被子上,转过身来,重新靠进刘彻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大雪覆城,屋里炉火温温。孩子们的笑闹声和炭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织成一首属于冬天的、谁也听不见的曲子。
冬夜很长,长得够说很多话,也够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一起,把一整个季节的寒意慢慢焐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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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第五十六章)
天幕在许朝颜闭眼靠进刘彻怀中时亮起。
画面从金屋暖融融的窗口缓缓推入,越过覆雪的老槐树和檐角垂下的冰凌,落在那间透出暖光的屋子里。
大唐·甘露殿
李世民站在廊下,望着天幕上那片暖光,轻声说:“她说这是她的第四个冬天了。”
长孙皇后站在他身旁:“第四个冬天。她已经不像一个过客了。”
“她本来就不是。”
“是啊,”长孙皇后轻声道,“她已经在这里生了根。”
叶罗丽仙境
王默趴在云端上,望着天幕上那片暖融融的灯火,轻声说:“她的第四个冬天……”
陈思思点了点头:“她决定留下来了。和她的夫君、她的孩子、她的书坊一起。”
舒言推了推眼镜:“她说‘臣妾留着’——那句话,比任何誓言都重。”
汉宣帝朝
许平君坐在窗边,手里还穿着针线,做着一双小儿棉鞋。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幕,看见妹妹靠在刘彻怀里闭着眼睛的画面,手下的针线停了一停。
刘病已从外面走进来,带进一股凉风:“怎么又做到这么晚?”
“快好了。”许平君低头又缝了两针,“朝颜说她决定留在那个时代了。”
刘病已在她身边坐下:“她早就决定了。只是今天才说出来。”
许平君没有接话,只是把棉鞋缝完最后几针,用小剪子剪断了线,拿起来看了看,满意地放在了一旁。
“那就好。”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