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清晨。
长安城的雪彻底化了。城外的荒地里,去年冬天种下的土豆冒出了嫩绿的新芽,一垄一垄地排过去,像地里铺了一层茸茸的绿毯。许朝颜站在春晖楼后院的田埂边,弯腰拨了拨土,看着那点嫩绿色顶开干硬的土壳,在春风里颤巍巍地立着。
"娘,绿了!"刘延蹲在她脚边,伸手指着那点新芽。
"麦子。"她直起身来,扶着腰缓了缓,"到了秋天,就变成面粉了。"
刘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蹲回去认真地盯着那几株新芽。许朝颜站在田埂边,深深吸了一口混着泥土气息的春风,觉得这一年最好的时候,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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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金屋。
许朝颜把刘延交给了青禾带出去玩,关上了偏殿的门。刘彻刚从宣室殿回来,见她关门的动作比平时郑重了几分,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怎么了?"
许朝颜走到他面前,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有些凉,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开口的支点。
"夫君,"她说,"臣妾要把所有的事告诉您。关于姐夫,关于他说的那句话。"
刘彻安静地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臣妾在书阁的史书上看到了姐夫的事。"许朝颜深吸了一口气,"姐夫刘病已登基之后,立了他和臣妾姐姐的儿子刘奭为太子。后来姐夫对太子说了一句话——'乱我家者,太子也。'"
刘彻的眉峰微微一动。
"姐夫觉得刘奭性子太柔懦,怕他镇不住朝堂,想过废太子。但他最终没有废。"许朝颜抬起头看着他,"因为臣妾的姐姐。姐夫跟身边的人说过——'朕与许平君共贫贱,同患难。奭儿是她唯一的儿子。朕若废之,地下何颜见之?'"
她说到这里,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姐夫从小流落民间,吃过很多苦,是臣妾的姐姐陪他走过最难的日子。他念着这份情,所以没有废太子——哪怕他知道这个儿子将来可能让汉室走下坡路。"
"后来刘奭继位了,就是汉元帝。他性格柔懦,宠信宦官,汉室从那时候开始走了下坡路。他的儿子刘骜继位,就是汉成帝——荒淫无度,外戚专权。史书上写,汉室的衰败就是从元帝成帝开始的。"
许朝颜说到这里,握紧了刘彻的手:"臣妾的姐姐不会死。她会活到做太后。姐夫虽然儿子不够强,但汉室江山总会有一个能力强的子孙顶上去。总会有的。臣妾告诉夫君这些,不是要夫君做什么。臣妾只是想——姐夫明明知道儿子不行,还是没有废他。因为他心里有情义。对臣妾姐姐的情义,对自己儿子的情义。臣妾相信,夫君心里也有一份情义。"
刘彻垂着眼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春风吹动案上的纸页,哗啦啦翻了几页。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背:"你姐夫没有废太子。因为他念着夫妻情分。"
"是。"
"你姐姐不会死。"
"她不会。她会长命百岁。"
刘彻抬起眼来看着她:"朕记住了。朕会看着据儿长大。朕不会让任何人,拿那些话来害他。"
许朝颜的眼泪落了下来,她靠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她知道自己今天说的这些话,像一颗种子,埋进了这个帝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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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刘彻批完奏疏回到金屋时,许朝颜已经靠在榻上睡着了。刘延趴在旁边的小床上,攥着一株从院子里拔来的小草。
刘彻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拨了拨许朝颜鬓边的碎发,动作极轻。然后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朕记住了。"他低声说,"朕来改。"
烛火跳了一下,又稳稳地燃着。春天来了,草长出来了,孩子快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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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第四十二章)
天幕在刘彻说"朕记住了"时亮起。
大唐·甘露殿
李世民望着天幕上那道烛火,轻声说:"她把所有事都告诉他了。"
长孙皇后站在他身旁:"汉武帝说他会改。他会保护他的太子。"
汉宣帝朝
刘病已站在院子里,望着天幕上那道烛火。许平君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她说臣妾不会死。"
"你不会死。"刘病已握紧了她的手,"朕也不会让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