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未央宫办了一场夏初宫宴。
说是宫宴,其实是刘彻近来心情极好——三郡泄洪工程进展顺利,第一批囚犯劳役已经开赴苍梧;四间书坊的银子源源不断入了国库,今年春耕的种子和农具都充裕得很;小皇子刘延已经会翻身了,昨日在榻上骨碌一下翻过去,把许朝颜吓了一跳,他却趴在那儿咯咯笑着流口水。刘彻听说了,当夜批奏疏批到一半就搁了笔,跑回金屋把儿子举起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水榭里,临水而坐,晚风从池面上吹过来,带着荷叶初生的青涩香气。
许朝颜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夏衣,衣料轻软透气,领口和袖口绣着淡青色的缠枝莲纹,衬得她整个人像池边刚开的白莲。刘延穿了一身红肚兜和浅色小裤,被青禾抱在怀里,正攥着一块米糕往嘴里塞,塞得满手满脸都是渣。
刘彻坐在上首,看了一眼儿子的狼狈样,唇角微扬,没有嫌弃:“随他吧。”
“夫君别惯着他,”许朝颜伸手把米糕从刘延手里抽出来,“等下蹭得满身都是。”
刘延瞪大眼睛看着空掉的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刘彻立刻从青禾怀里把他接过来,拍了两下背,哭声立刻小了,变成委屈巴巴的抽噎。刘彻低头看着儿子皱巴巴的小脸,语气淡淡的:“你娘说得对,不哭。”
许朝颜在旁边看着这父子俩,又气又笑。
殿内两侧坐了文武重臣和几位位份高的嫔妃。卫子夫坐在下首第一位,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夏衣,头发挽得松快,比平日少了几分端庄、多了几分舒展。她看着刘彻抱孩子的模样,目光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王少使也在席中,位置靠后一些,隔着几案望着上首那一家三口。她面上带着得体的笑,目光却比以前平和了许多。她入宫快一年了,陛下从未召幸,但她好像已经不再执着这件事了。她有她的花,她的茶,还有偶尔去希望书坊帮忙抄两页书的闲暇日子。日子是自己的,怎么过都行。
宴席过半,一位年迈的老臣起身敬酒,颤巍巍地举着酒盏,目光却越过刘彻落在了许朝颜身上。
“臣敬彻颜夫人一杯。”他说,“夫人著书立说、兴办书坊、助陛下修水利、安百姓,老臣为苍生,多谢夫人。”
许朝颜微微一怔,连忙起身端起酒盏:“老大人言重了。臣妾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
“力所能及?”老臣摇了摇头,“长安城四间书坊,养活了上百个没饭吃的人。三郡泄洪工程用了囚犯劳役,免了多少百姓的徭役之苦。这叫力所能及?老臣做官四十余年,没见过哪个后宫女子做到这一步。”
他说完仰头饮尽杯中酒,坐回了席中。满殿安静了片刻,然后陆续有人举杯附和,目光落在许朝颜身上时多了几分真切的敬意。
许朝颜端着酒盏站在席间,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她习惯了在后院写书、在小书坊里看账、在金屋里带孩子,被满殿大臣这样郑重其事地敬酒,还是头一回。她侧头看了刘彻一眼,刘彻正抱着刘延,唇角微扬,目光里带着一种“朕的女人,自然是好”的坦然。
她深吸了一口气,举起酒盏回敬满殿:“多谢各位大人厚爱。臣妾能做的,一定尽力。”
刘延在她话音落下时打了个响亮的奶嗝,全场哄笑起来。
晚风从太液池面拂过来,吹动了满殿的纱幔和烛火。刘彻把刘延交给青禾,伸手轻轻握住了许朝颜垂在膝边的手,低声道:“坐吧,别站着了。”
许朝颜坐下来,反手回握住他的手指,指尖交缠,在满殿的喧闹声中悄悄地、安静地扣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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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散后,许朝颜抱着已经睡着的刘延走在回金屋的路上。月色很好,太液池的水面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荷叶在夜风里轻轻摇动,偶尔有蛙声从岸边传来。
刘彻走在她身侧,没有坐辇,也没有让人跟着,两个人就这样慢慢地走着。
“夫君,”许朝颜忽然开口,“那位老大人敬酒的时候,臣妾有点想哭。”
“为什么?”
“因为他说‘养活了上百个没饭吃的人’。”许朝颜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刘延,“臣妾以前从来不知道,一间书坊能让那么多人有饭吃。”
刘彻伸手接过她怀里的刘延,让孩子靠在自己肩上,空出她的双手:“你现在知道了。”
许朝颜嗯了一声,偏过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棱角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肩上趴着睡得口水直流的儿子,模样比她第一次见他时少了几分锋利、多了几分柔和。
“夫君,臣妾想再开一间书坊。”
刘彻侧头看她:“开在哪里?”
“长安城北。那边住的人多,但书坊少。”许朝颜认真地说,“开一间小的就行,招几个附近穷苦人家的孩子来学抄书。教他们认字,学一门手艺。”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两步路的距离,然后说:“准了。银子从国库拨。”
许朝颜弯起眼睛,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夫君真好。”
刘彻哼了一声:“朕哪次对你不好?”
“都好。”
月色洒满了石板路,将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拉得很长很长。刘延趴在刘彻肩上睡得正香,小手攥着他爹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像个护着自己宝贝的小兽。
夏初的夜风温温热热的,吹散了池边白日的暑气,吹动了廊下的灯笼和树梢的新叶。许朝颜跟在刘彻半步之后,看着他的背影和肩头那个小小的团子,忽然觉得,这条路她好像走了很久了,但一点也不觉得累。
远处,天幕安静地悬在云端之上,没有亮起。
今夜没有需要全时空知道的事,只有一个平平淡淡的、属于一家三口的夏夜。
天幕(第二十九章)
天幕在许朝颜说“夫君真好”时亮起。
画面不是汉武帝时空的特写,而是展现了不同时空在同一片月色下的不同面貌。
大唐·甘露殿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廊下,望着天幕上那片月光下的石板路和两个依偎的身影。
“她说要再开一间书坊,”李世民轻声说,“招穷苦人家的孩子来学认字。”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她每走一步,都是在替别人铺路。”
“朕的朝堂里,没有一个人做得到这一步。”李世民顿了顿,“或许朕该学一学。”
长孙皇后侧头看他:“陛下想学什么?”
“学她那样——做一件事之前,先想想能让多少人吃饱。”
长孙皇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叶罗丽仙境
王默趴在云端上,看着天幕上那对抱着孩子慢慢走的背影,轻声说:“他们好幸福。”
陈思思点了点头:“她找到了她的路。不是待在宫里等人宠爱,而是走出去,用自己的手养活别人。”
舒言推了推眼镜:“第五家书坊。她还要继续开。”
灵公主站在花海之中,月色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像撒了一层淡淡的银霜:“她不是一个人了。她有他陪着,有她儿子陪着,还有那些书坊里等着她的人陪着。”
汉宣帝朝
许平君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抬头望着天幕上妹妹和刘彻并肩走路的背影,手里攥着一把新摘的槐花。
“她又开了一间书坊。”
刘病已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递给她:“她说要招穷苦人家的孩子学认字。”
“她做的是好事。”许平君接过茶碗,暖意透过碗壁传到掌心,“她做一件好事,天幕上就亮一次。我觉得她在告诉我——她过得好,让我别担心。”
刘病已在她身边坐下,抬头看着天幕:“她是在告诉你,她在做你希望她做的事。”
许平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希望她做什么?”
“因为你是她姐姐。”刘病已看着她,“你希望她平安,希望她幸福,希望她做个有用的人。她都做到了。”
许平君低头喝了一口茶,眼眶有点热,但没有哭。她抬头望着天幕上月光下那道长长的影子,轻声说:“夏天又要来了。”
天幕缓缓暗去,留下一行字:
【下一幕预告:端午粽香】
初夏的夜风穿过未央宫的金屋檐,吹动了檐下的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