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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呼

神秘的东方世家

第二十三章:称呼

厨房里争得最凶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大当家”。声音不大,落在一个嘈杂的空隙里,像一颗石子丢进滚水里,所有的气泡都停了一拍。瓷正站在灶台前,把川偷偷放在料理台上的辣椒罐往高处的橱柜里挪。她听到了那个词,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罐子推进柜子深处,关上柜门,转过身来。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这种安静和之前不同——之前安静是因为有人在说话,现在安静是因为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三十四个人站在厨房门口和院子里,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表情各异。有人眼神亮晶晶的,有人低着头假装在喝茶,有人嘴角压着笑,有人用胳膊肘捅旁边的人示意他先开口。

“谁喊的。”瓷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上。

没有人回答。苏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折扇,浙望着窗外那棵银杏树,沪在擦眼镜,粤忽然对灶台上那锅藕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川是最不会藏事的那个,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湘那边飘了一下,然后又飞快地收回来。瓷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湘正在用锅铲翻锅里的辣椒炒肉,动作比平时用力,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格外清脆。

“湘。”瓷说。

湘的锅铲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不是我。”

渝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湘瞪了他一眼。渝把脸转向窗外,说今天天气不错。窗外的银杏树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一片叶子都不动。

“大当家。”瓷把这个词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她站在厨房正中间,围裙已经解了,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所有人都觉得她手里好像握着一把无形的尺。她的目光从湘身上移开,扫过厨房里挤着的每一张脸——川把辣椒罐偷偷往背后藏了藏,鄂在灶台边假装搅藕汤,鲁手里的花生剥了一半停在半空中,粤放下了正在摆盘的虾饺,闽把佛跳墙的锅盖盖上了。

“谁起的头。”她问。

沉默维持了大约三秒。然后苏把折扇合上,抬起头,用一种极为平和的语气开口了,平和到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正事了。

“这个称呼不是今天才有的。”他说。

瓷看着他。

苏说,最早是几个管山的、守河的私下里叫的,很久以前就开始了。那时候瓷一个人处理各种事,大事小事都管,不管是沿海的风浪还是山里的塌方,谁家出了事都是她第一个到场。有人开玩笑说这哪里是管家,分明是当家。后来这个叫法就传开了,从山传到河,从河传到平原,从平原传到高原,从高原传到海边。不是开会定的,不是文件写的,是大家私下里叫出来的。

苏说这段话时,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藕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他顿了顿,加了一句:“我们每个人都知道。只是没人当着你的面叫过。”

瓷看着苏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向浙。浙没有躲开她的视线,但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移向沪,沪正在摘眼镜擦镜片,擦得格外认真,好像镜片上有什么擦不掉的印记。移向粤,粤嘴里叼着一只还没包的虾饺皮,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反正他叫过,在私下里。移向闽,闽正色说他没有叫过,他一般叫瓷姐——停顿了一拍,又说但听过。移向桂,桂正忙着切芒果,刀工飞快,头也不抬地说她觉得叫瓷姐最顺口。移向琼,琼说她在岛上自己跟自己说话的时候叫过,不算数。

移向西北那一片。陕说他叫过,在心里。甘说他写信用过,但信没寄。宁说他和青讨论过,觉得叫大当家比叫别的都顺嘴。新说他的葡萄干是大当家吃过的最甜的——他叫了,怎么了。

移向西南。滇正在挑菌子,手停在半空中,坦然地说他们那边都这么叫,从老一辈传下来的。黔补充说他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是从一个管山的老人嘴里,老人说“大当家说了,这座山不能动”。藏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捧着热茶,声音比平时更轻——她叫过,在念经的时候。院子里又静了一瞬。念经的时候,那是祈愿,是祝福,是把一个人的名字放在心里最郑重的位置上。

移向东北。黑把双臂抱在胸前,面色如常,说叫过,当面没叫过,但在背后叫了。吉说他和辽讨论过,觉得这个称呼最合适。辽说对,滑雪服都准备好了——大当家什么时候去。

移向鄂和鲁。鄂还在搅藕汤,汤勺在锅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说他叫过,在炖汤的时候。炖了六个小时,想了六个小时,觉得这个称呼最贴切。鲁把剥好的花生放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花生衣,说他叫过,在喝酒的时候。一个人喝酒,倒了两杯,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对面。放在对面的那杯,敬的就是大当家。

最后瓷看向湘。湘已经把辣椒炒肉盛进盘子里,锅铲搁在灶台上。她把盘子端起来递给渝,渝接过去,识趣地退到一边。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抬头看着瓷,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是我喊的。最早是我喊的。”她说,“很久以前。那时候我脾气比现在更冲,跟谁都吵,跟你吵得最凶。有一天你对我说,以后遇到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扛,来找你。你说你在。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你说的那句‘我在’。后来我给我自己说,你不是管事的,你是当家的。管事的可以换,当家的只有一个。这个称呼就这么来的。”

她顿了顿,眼眶有一点红,但语气没有任何哽咽。她说这么多年,没当着她的面叫过,因为觉得不好意思。但今天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在争让瓷先去自己那里,所有人都在说自己家更好。她忽然觉得,再不好意思也要叫了。“大当家。”她叫了一声。不是很大声,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的每一只耳朵里。

厨房里安静了很久。然后苏放下折扇站起来,也叫了一声大当家。浙推了推眼镜,也叫了一声。沪把眼镜重新戴上,看了看左右,叫了。粤放下筷子站直了,闽把佛跳墙的锅盖揭开又盖上,桂停下了切芒果的手,琼把椰子放下。一个接一个,从江南到沿海,从沿海到西北,从西北到西南,从西南到东北,从东北到中原。三十四个称呼,三十四种语调,有洪亮的,有轻柔的,有带着口音的,有说得太快差点咬到舌头的。没有一个重复,没有一个敷衍。

藏是最后一个。她等所有人都叫完了,才从人群边缘走到厨房门口。她把手里捧着的热茶放在灶台上,对着瓷微微低下头,用她从高原上带来的最郑重的礼节,说了一声——大当家。

瓷站在厨房正中间,被三十四个称呼包围着。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她放在灶台边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松开了。

“叫都叫了,”她开口,声音和平时交代任务时一模一样,平静,沉稳,不带多余的波澜,“那就记住一件事。”

她看着厨房里所有的人,看着院子里所有的人。

“大当家不是管事的。管事的是谁你们每个人都清楚——管山的是管山的,守河的是守河的,种树的是种树的。大当家是你们。三十四个人,没有谁比谁小,没有谁归谁管。这个家是所有人的,不是一个人的。”

她端起灶台上藏放在那里的热茶,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但既然你们都叫了,那我就应了。以后有什么事,还是那句话——来找我。我在。”

湘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上。她低着头,但瓷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

厨房里的藕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外的银杏树在晨光里安静地站了很久。好像从这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又好像从来都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