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争
瓷被吵醒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银杏树上的鸟才叫了第一声,院子里的声浪已经盖过了鸟鸣。不是一个人,不是两个人,是七八种方言同时响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热气。她从书房走出来,披着外套站在廊下,头发还没来得及梳,就看到院子里站满了人。三十四个人,一个不少,全醒了。有人端着茶杯,有人拿着地图,有人举着手机,有人抱着昨晚没吃完的芒果,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她非常熟悉的表情——那种小孩子争着让大人去自己家玩的表情。
“我先说。”苏站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江南三月,草长莺飞,园林里的梅花还没谢,桃花正要开。苏帮菜不辣不咸,口味适中,适合所有人。”他说完环顾四周,目光在川脸上停了一拍,补了一句,“尤其是那些吃不了辣的人。”
川果然炸了。他手里的辣椒罐差点掉地上,被湘一把接住。他往前迈了一步说苏这话什么意思,谁吃不了辣,他只是微辣,又不是不吃辣。渝在旁边打了个哈欠,说“微辣”这两个字在他们面前可以不用说,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川转头瞪他,渝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川不能剥夺他作为证人的发言权。
“别吵。”粤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旅游手册,“来广东。早茶从早上六点吃到中午十二点,虾饺烧卖叉烧包,肠粉凤爪糯米鸡。吃完午饭接着喝下午茶,喝完下午茶吃晚饭,吃完晚饭还有宵夜。一天五顿,顿顿不重样。”他看向瓷,目光真诚,“瓷姐,你太瘦了。需要补。”
闽在旁边点头,说福建有海鲜,佛跳墙炖了三天,就等她了。桂说广西有米粉,酸辣鲜香,比川的微辣靠谱。琼说海南有椰子鸡,清补凉,冬天也能穿短袖。三个人同时开口,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粤转头对闽说你别抢我台词,闽说他没有台词,他只是陈述事实。桂趁两人拌嘴的间隙从人群缝隙里挤到瓷面前,说了一句让粤和闽同时闭嘴的话——瓷姐,去广西,水果随便吃。
藏在人群边缘轻轻说了一句:“高原上现在星星很亮。”她的声音很轻,但瓷听到了。藏没有往前挤,也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站在外围,手里捧着热茶,眼神安静而认真。瓷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藏也点了一下头,然后低头继续喝茶,耳朵尖有一点红。
“雪山。”黑站出来,声音不大,但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长白山。天池。冬天去最好,冰面上能站人。我带你去凿冰钓鱼。”吉补充说雾凇也好看,整座山都是白的,像画一样。辽说滑雪也行,他教,摔了他负责。黑转头看了辽一眼,说瓷姐不会摔。辽说他知道,但他还是负责。
鄂和鲁对视了一眼,同时往前跨了一步。鲁说他那儿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酒好、花生香、人实在,春天风大,但桃花开了很好看。鄂说他有藕汤,洪湖的藕,炖了六个小时,比昨天那锅更粉。鲁说还有煎饼卷大葱,新摊的煎饼,大葱是章丘的。鄂说藕汤之外还有热干面,芝麻酱是自己磨的。两个人像是在比赛报菜名,谁也不让谁,但报出来的都是自家最家常的东西。
皖从旁边探出头,说黄山现在云海最好看,山上还有几家老茶农,能做顶好的毛峰。赣说景德镇的窑刚开了一批新瓷,青花的,比英送的那把伞柄上的花纹还好看。闽在旁边插嘴说江西也有辣菜,赣转头反驳说没湖南辣。湘在人群里哼了一声。川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她说得对”。渝精准地捕捉到了这句话,拍了拍川的肩膀,说这是川第一次承认自己不是最辣的。
西北那边站成了一条线。陕说兵马俑,华清池,羊肉泡馍,油泼面,面条比江南的宽三倍。甘说他那儿有莫高窟,沙漠,月牙泉,还有兰州拉面,毛细二细三细随便选。宁说手抓羊肉蘸蒜泥,比西安的更嫩。青说青海湖现在水最蓝,油菜花开了漫山遍野。新说他的葡萄干是自然风干的,没加糖,甜到嗓子疼。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西北的口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滚烫的羊肉汤,浓烈而热乎。
西南那头不甘示弱。滇说云南有菌子,雨后满山都是,他可以带她去采,他知道哪种没毒。黔说黄果树瀑布现在水最大,去的话住他家,酸汤鱼管够。藏又轻声加了一句,说从高原下来可以去她那儿喝茶,酥油茶,咸的。滇和黔同时回头看她,藏端着茶杯,脸上没有任何要争的意思,但这句话让滇和黔同时停了一拍。
渝终于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瓷面前,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了的话:“来重庆。我没什么好说的。就是火锅。”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川,“我保证,他进不了厨房。”湘在后面爆发出笑声。川的表情像是被自己的辣椒呛了一口,但他没有反驳。
瓷站在廊下,披着外套,头发还没梳,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杯热茶——京在她被吵醒后五分钟内递过来的,温度刚好。她喝了一口,目光扫过院子里三十四张表情各异的脸。有人在推销自家美食,有人在炫耀自家风景,有人在拿别人家的短板当垫脚石,有人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边缘等她一个眼神。每个人都想让她去自己那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理由最充分。三十四个人,三十四种邀请,三十四种“我家更好”。
她放下茶杯,开口了。院子里瞬间安静。
“一个一个说。”
于是他们真的一个一个说了。从苏开始,顺时针方向,每个人用三句话概括为什么瓷应该先去自己那里。苏说园林、梅花、苏帮菜。浙说西湖、龙井、真正的龙井产地。沪说外滩夜景、生煎馒头、他家的咖啡机比美那边的高级。美在人群里喊了一句他说他的更好,沪没理他。粤说早茶、宵夜、一天吃八顿。闽说佛跳墙、海鲜、武夷岩茶。桂说米粉、水果、山水甲天下。琼说椰子鸡、清补凉、冬天穿短袖。藏在轮到自己的时候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星星。很大的星星,离天最近的地方。”
黑说天池、雾凇、滑雪。吉说雾凇、冰雕、铁锅炖。辽说滑雪、温泉、他教。鄂说藕汤、热干面、黄鹤楼。鲁说花生、煎饼、泰山日出。皖说黄山、毛峰、徽菜。赣说景德镇、青花瓷、庐山云雾。湘说张家界、剁椒鱼头、她可以做不辣的版本——说完被川盯了一眼。渝说火锅、轻轨穿楼、他监督川不进厨房。川最后一个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三个字:“你懂的。”
所有人都说完了。三十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瓷。
瓷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这些争论不休的人。晨光完全升起来了,银杏树的叶子上挂着露水,厨房里传来藕汤重新加热的咕嘟声。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但每个人都看到了。
“我只有两条腿。”她说。
院子里沉默了一秒。然后粤说那就排顺序,闽说他先说的。桂说不是粤先说的,是苏先说的。苏说按顺时针,浙是第二个。浙说按顺时针没错。沪说按高铁距离排序。美说他最远,应该优先。法在廊下说论距离她也不近,但论认识的时间应该排前面。俄靠在树上说她可以先去他那,零下三十度,去完别的地方都不想去了。英从书房窗口抬头说他最近,航班不延误的话两个小时。
瓷听着新一轮的争吵在院子里重新炸开,端着茶杯转身往厨房走。京跟在她身后,问她要决定吗。她说先吃早饭。京问早饭吃什么。瓷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藕汤面。”
厨房里,鄂凌晨五点起来炖的藕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瓷站在灶台前,亲手往汤里下面条。京在旁边切葱花,刀工稳而细,每一刀都落得很轻,像是怕吵醒还在争吵的院子。瓷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当年你刚来的时候,院子里只有两个人。”
京的刀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切。
“现在三十四个人挤在院子里,吵得连鸟都不敢叫。”瓷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藕汤,撒上葱花,端起来闻了闻,“但挺好的。”
京把切好的葱花装进小碟子里,擦了擦手,端起另一碗面。两个人站在厨房里,隔着一口咕嘟冒泡的藕汤锅,各自吃面。外面的争吵声还在继续,粤和闽在争排名,鲁和鄂在争谁家的特产更适合带路上吃,美和法在争论距离和认识时间的优先级。辽和吉和黑在银杏树下讨论如果瓷去东北应该先到谁家,辽说滑雪,吉说雾凇,黑说天池,最后黑说投票——三个人同时举手投了自己。藏坐在廊下安静地喝茶,滇和黔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三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各自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的混战。
瓷吃完面,把碗放在灶台上,走到厨房门口。院子里的人看到她出来,同时安静了。三十四双眼睛又齐刷刷地看过来。
“排了个顺序。”她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先去厨房。”
苏愣了一下,问她去厨房做什么。瓷已经系上了围裙,袖子卷到了手肘,从灶台上拿起那包被川偷偷放了三次的辣椒罐放在最高的架子上——川踮脚也够不到的地方。然后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声音平静而温和:“不是要带我去你们那儿吗?先把你们教会做一道菜。谁做得好,先去谁家。”
院子里炸开了锅。湘第一个冲向灶台,川追在她后面喊辣椒罐不见了,渝靠在门框上说他看见谁拿的但他不说。粤卷起袖子说他先来,早茶里的虾饺他最拿手。苏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银杏叶,温和地挤进厨房门口的人群,说论精致,还是他先来。
瓷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边挤成一团的人群,看着窗外还在争吵的排名和路线。京走到她身边,把洗好的围裙递给她。她接过去系上,说今天早上这顿藕汤面不够了,中午得加菜。京说藕还有,鄂又带了一袋。瓷点了点头。
窗外的银杏树在晨光里轻轻摇晃,厨房里挤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