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长门宫的桃树果实已经红了。
苏泊月的肚子比前几次都大,双胎的分量沉甸甸地坠着,太医说大约就在这几日了。她这些日子不怎么走动了,大部分时间靠在廊亭下的软榻上,看着刘和与刘宁在后院菜地里忙活。刘安被青萝放在她旁边的软垫上,扶着矮几站着,偶尔松开手走两步,走累了便坐下来,抓起布老虎往嘴里送。
这天午后,苏泊月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忽然感觉到腹中一阵异样的动静。不是平日里那种轻轻的翻滚,而是一种更沉的、像是从深处传来的信号,一下一下地,不急不缓,却不容忽视。她睁开眼,把手搭在隆起的腹部上,安静地等了一会儿。那阵动静又来了,比方才更清晰了些。
“青萝。”她开口,声音不大。
青萝正在廊下收衣裳,闻言快步走过来:“娘娘?”
“去请太医和接生嬷嬷来。要快。”
青萝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跑。刘和从后院跑回来时正好撞见她匆匆出门,站在廊下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苏泊月:“母后,怎么了?”
苏泊月朝他招了招手,让他过来。刘和走到软榻边,苏泊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母后要生弟弟妹妹了。你去帮青萝把正殿的门帘挂上,别让风灌进来。”刘和认真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接生嬷嬷来得很快。卧房里很快便收拾停当,热水一盆一盆地端进来。苏泊月躺在榻上,阵痛一阵一阵地袭来,比前两次都密些,但她咬着牙没有出声。青萝守在榻边,替她擦汗。
刘彻是傍晚到的。他走进卧房时苏泊月正疼得攥紧了被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上。他在榻边坐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苏泊月没有睁眼,但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些。
刘据带着两个弟弟赶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们从陇关一路快马加鞭,本来说秋收后才回,但苏泊月这一胎是双生,刘彻在信里提了一句,刘据便带着刘旦和刘胥提前动了身。三个人站在卧房外,刘旦和刘胥的衣摆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刘据站在最前面,没有推门进去,只是在廊下站定了,等着。
卧房里传来一声清亮的啼哭。接生嬷嬷的声音带着笑:“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个小皇子!”
刘据在廊下微微松了口气。紧接着又一声啼哭从卧房里传出来,比前一声细些,接生嬷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还有一个——是个小公主!龙凤双生,母子平安!”
刘据转过身,看向刘旦和刘胥。两个人同时呼出了一口气,刘旦的袖口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刘胥靠在廊柱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卧房里,苏泊月躺在榻上,浑身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枕边放着两个襁褓,一左一右。左边的男婴闭着眼睛,哭声响亮;右边的女婴哭声细些,但也很稳。她侧过头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襁褓,觉得这一路的沉坠终于落到了实处。
刘彻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还没有松开。他低头看着枕边那两个小婴儿,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两个名字。”苏泊月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男孩叫刘昭。昭,明也。”他顿了顿,“女孩叫刘婉。婉,顺也。”
苏泊月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刘昭,刘婉。”她低头看了看枕边的两个小婴儿,轻声说:“昭儿,婉儿。你们父皇给你们取的。”
两个孩子被放到苏泊月身侧,男婴先安静下来,女婴过了一会儿也止了哭声,两个小脑袋靠在一起,呼吸渐渐平稳。苏泊月低头看着他们,伸手轻轻碰了碰两个人的脸颊,指尖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第二日清早,孩子们被放进来。刘和第一个跑到榻边,探头看了看两个襁褓,看了一会儿说:“两个都小。”刘宁跟在后面,伸手轻轻碰了碰妹妹的手,缩回来,又碰了碰弟弟的手。刘安被青萝抱在怀里,伸着手去够襁褓边角,够不着,便转头看着苏泊月,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
刘据带着刘旦和刘胥走进来时,两个孩子已经睡熟了。他在榻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两个新生的弟妹,没有说话。刘旦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像父皇”,刘胥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李夫人从后侧小院过来,提着一小篮新挖的黄芪根。她在卧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只是隔着门帘问了一句“母子平安”,青萝应了一声,她便转身回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