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长门宫前院的桃树枝头挂上了第一盏灯笼。
是刘和挂的。他搬了一只小木凳放在树下,踩上去踮着脚把灯笼系在朝南的枝桠上,刘宁在下面扶着凳腿,仰着头看。灯笼挂好了,刘和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挂歪了一点,又踩上去重新系了一遍。刘宁在下面说“好了”,他才拍了拍手上的灰,跑回廊亭下。
苏泊月抱着刘安站在廊下看他们挂灯笼。刘安已经能自己走稳了,在苏泊月怀里挣着要下地,苏泊月把他放下来,他便摇摇晃晃地朝桃树走过去。刘和蹲下来张开手臂接他,刘安走了几步扑进他怀里,两个人一起倒在廊下的软垫上。刘宁蹲在旁边看着,伸手把弟弟扶起来。
刘据带着刘旦和刘胥从偏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卷新写的文书。是分等讲法的试用章程,刘据把刘胥写的底稿重新整理了一遍,添了各屯的进度对照表和帮带子弟的记名法子。他把文书摊在廊亭下的案面上,给刘旦和刘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卷好收进匣子里,准备明日送去宣室殿。
“母后,”刘据走到苏泊月面前,“父皇说分等讲法明春在沿河五处试,秋后看结果再定扩不扩。”苏泊月点了点头。刘据又说:“刘旦和刘胥这次去陇关,各带两处冬学,我带第一处。分等讲法按各屯的进度来,学得快的往前带,学得慢的往后延。”苏泊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刘旦和刘胥,两个少年都比去年又高了些,站姿也更稳了。
午后李夫人从后侧小院过来,提着一小篮新挖的荠菜。她在廊亭下坐了一会儿,看了看刘据手中的文书,又看了看院子里追着灯笼影子跑的刘和与刘宁,说了一句“今年元宵的荠菜比去年嫩”,便起身回了后院。刘旦跟在她后面走了一段,在菜地边站定,叫了声“李夫人”。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刘旦说:“这次去陇关,我们把分等讲法试好了,秋后带结果回来。”李夫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傍晚时分,刘彻来了长门宫。他在廊亭下坐了一会儿,看了看刘据递上来的分等讲法章程,翻到各屯进度对照表时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帮带子弟的记名法子,合上册子放在案角。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问了一句:“沿河五处,哪一处学得最快?”刘据答:“第三处。刘旦带的那个班,去年就有子弟能帮带小童了。”刘彻看了刘旦一眼,刘旦站直了些,没有说什么。刘彻收回目光,把册子放回案上,起身走了。经过后院时他在菜地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黄芪苗和那几垄菜地,然后出了院子。
那天夜里苏泊月进了一趟灵泉空间。桃林里的花芽比前几日又大了些,密密匝匝地缀在枝桠间。她走到灵泉边蹲下身,水底那三团光点比上次来时又亮了些。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水面,感觉到一阵温热而沉稳的回应。她站起身走到田边,田里的冬麦覆着一层薄雪,在灵光中泛着莹白的光泽。她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空间。
回到长门宫时,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各间卧房的灯火陆续暗了,只有廊亭下还亮着一盏灯。刘据正坐在木墩上翻着那份分等讲法章程的副本,旁边放着一卷空白竹简。他见苏泊月走过来便抬起头:“母后,我在列这次去陇关要带的书册清单。”苏泊月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看那份清单——除了分等讲法章程和屯田文书,还有几卷《史记》和《诗经》。刘据用炭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字:“《禹贡》一卷,刘胥用。”苏泊月看了一遍,合拢放在案上:“够了。”
刘据点了点头,把清单收好,起身回卧房了。经过后院时他停了一下,蹲在腊梅树旁边看了看枝头的芽苞,站起来继续走了。苏泊月坐在廊亭下没有立刻走。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元宵夜最后一点凉意。廊下那盏红灯笼还亮着,光影落在沙盘上,照着刘胥白天画的那幅九州图。她看了一会儿,起身回了卧房。刘安在摇篮里已经睡熟了,小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她在榻上躺下来,手搭在摇篮边沿,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桃枝的细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觉得这个新年刚刚开始,但那些该长的东西已经在土里悄悄地动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