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苏泊月

夏至这天,未央宫的天亮得格外早。

长门宫后院的菜地已经收了第三茬,小白菜和萝卜轮着种了两轮,黄芪的苗也长到了膝盖高,叶子在晨光中舒展开来,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刘旦照例第一个起来,提着小桶去井边打水,一瓢一瓢地浇在黄芪苗根部,浇完水又蹲下来用手把根部的浮土拢了拢。他如今做这些事已经很顺手了,不再需要李夫人从旁指点,偶尔遇到拿不准的地方才去后侧小院问一声。

刘据从卧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在廊亭下坐定后翻开来看。刘旦浇完水过来,在旁边的木墩上坐下,从怀里摸出昨日抄了一半的《左传》,接着往下抄。刘胥比往常起得晚了些,到廊亭时头发还翘着一缕,刘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刘旦倒是伸手替他按了按那缕翘起的头发。

苏泊月今日没有去廊亭。她近几日觉得身子沉了许多,太医前日来请脉时说胎象已足,随时可能发动,让她多在榻上歇着。她靠在软枕上,手搭在隆起的腹部上,感觉到里面的小东西比之前动得少了些,动作也轻了些,像是也在为最后的时刻攒着力气。窗外传来刘据与刘旦低低的读书声,和刘胥翻书页时纸张轻微的窸窣声,还有后院刘和与刘宁蹲在地头说话的声音。她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觉得这些声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晌午过后,刘据带着刘旦和刘胥去了西苑。芒种时收的麦子已经晒干入仓,今日要去核对最后一批入库的数目。苏泊月让青萝把廊亭下的软垫收了,换了一张更矮的榻放在窗边,这样她靠在窗边也能看到院子里的动静。刘和与刘宁被卫长带着在廊亭下翻画册,诸邑在旁边给阳石念故事,刘髆坐在角落里自己翻着一本旧书。

未时刚过,苏泊月忽然感觉到腹中一阵不同于寻常的动静。她放下手中的书卷,安静地等了一会儿,那一阵动静又来了,比前一次更沉更稳。她伸手按了按小腹,感觉到里面的小东西正慢慢地调整着位置,动作不急不躁,像是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出来。

青萝端着茶进来时看到她的神情,立刻放下茶盏去请太医。苏泊月叫住了她:“先别惊动孩子们。去请太医和接生嬷嬷来就好。”青萝点了点头快步出去了。

太医来得很快,诊过脉后躬身道:“娘娘,是时候了。胎位正,脉象稳,一切顺利。”苏泊月点了点头,让青萝把窗边的榻再收拾了一遍。接生嬷嬷随后也到了,在卧房里忙活起来。卫长最先觉察到动静,她带着妹妹们把廊亭下的书卷收好,又让刘和与刘宁先回卧房歇着。刘和不肯走,站在廊下仰着头问:“母后要生了吗?”卫长蹲下身对他说:“快了。你先带妹妹回屋,等弟弟出来了再来看。”刘和想了想,拉着刘宁的手回了卧房。

刘据从西苑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廊下听到卧房里隐约的动静,没有走进去,在廊亭下坐了下来。刘旦和刘胥跟在他后面也坐下了,三个人没有读书,只是安静地坐在廊亭下等着。刘旦从怀里摸出白天抄了一半的《左传》,翻开来看了几行又合上了。刘胥靠在廊柱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带。

刘彻是入夜后来的。他走进院子时刘据第一个站起来,叫了声“父皇”。刘彻点了点头,在廊亭下站了一会儿,没有往卧房那边去,也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刘旦和刘胥也站了起来,刘彻看了他们一眼:“都坐下。”三个人便又坐了回去。

卧房里的动静一直持续到深夜。苏泊月没有怎么出声,但接生嬷嬷偶尔出来端热水时门帘掀开的缝隙里能听到她低低的喘息声。刘据握着书卷的手攥紧了些,刘旦低头看着沙地上自己白天写的字,刘胥把衣带绕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子时刚过,一声清亮的啼哭从卧房里传了出来。刘据第一个站起来,刘旦和刘胥跟着起身。接生嬷嬷从卧房里出来,脸上带着笑:“恭喜陛下,恭喜太子殿下——是个小皇子,母子平安。”

刘据呼出一口气,转身看向刘彻。刘彻站在廊亭下,面色平静,微微点了一下头,便抬脚走向卧房。他在门口停了一瞬才跨进去。苏泊月躺在榻上,浑身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但眼睛是睁着的。枕边放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婴儿,闭着眼睛,小小的胸膛均匀地起伏着。刘彻在榻边坐下来,看了看那个小婴儿,又看了看苏泊月。他没有多说话,只是伸手将她额前的湿发拢到耳后,然后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握了握。

廊亭下,刘旦小声问刘据:“弟弟叫什么名字?”刘据摇了摇头:“还没定。”刘胥从廊柱边直起身来:“我们去看看弟弟吧。”刘据想了想:“等明日吧。今晚让母后歇一歇。”刘旦点了点头,三个人便各自回了卧房。经过后院菜地时刘旦停了一下,蹲下来看了一眼黄芪苗,苗还在,在夜风中轻轻晃着,他这才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清晨,刘和第一个跑到苏泊月卧房门口,踮着脚往里看。青萝掀开门帘让他进去,他走到榻边探头看了看那个小小的襁褓,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弟弟的脸颊,又缩回来,转头问苏泊月:“母后,弟弟叫什么名字?”苏泊月看了看枕边那个还在睡的小婴儿,又看了看站在榻边等答案的刘和,说了一句:“等你父皇定了告诉你。”

刘和点了点头,跑出去告诉刘宁:“弟弟很小,比你还小。”刘宁跟着他跑进来,踮脚看了一眼,认真地说:“我小时候也这么小吗?”苏泊月点了点头。刘宁想了想,伸手替弟弟拉了拉襁褓的边角,动作很轻。

院子里的桃树上,夏至后的第一批新叶已经舒展开了。刘据带着刘旦和刘胥照常去了廊亭下读书,只是今日读得比平时慢了些。刘旦读完一页停下来看了看院子东边卧房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婴儿细弱的哭声。他低头继续读了下一页。刘胥把《尚书》翻到昨天读到的地方,手指顺着字迹一行行往下挪。卫长带着妹妹们把昨日收的药材重新翻晒了一遍,诸邑把画册翻到新的一页,照着画了一朵黄芪的花。1

段评

这一章的氛围太让人上头了,好想接着看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