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门宫重修之后,后院那片空地翻出了一块方正的土地,铺上细沙,四周摆了一圈矮矮的木墩,权作书案。苏泊月让人在土地北端搭了一座小小的廊亭,不设门窗,四面通风,檐下挂着一块新制的木匾,上面刻着两个字——共读。
开春之后,天气一日暖过一日,孩子们的晨读便从各自卧房挪到了这片露天的书案前。最初只有刘据一人来,他习惯了每日早起,捧一卷书坐在廊亭下,读《春秋》或《史记》。过了几天卫长带着诸邑来了,又过几日刘旦和刘胥也来了。刘和与刘宁年纪还小,坐不住太久,便在旁边的沙地上用树枝划字。刘髆起初只在旁边看,后来也搬了个木墩坐进来,捧着一卷从子夫书坊带回来的《三字经》慢慢念。
苏泊月并不日日到场。她如今快五个月的身孕,身子重了些,只在天气晴好的午后过来坐一坐。她坐在廊亭最边上的木墩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不怎么说话。孩子们读得对不对她不常纠正,除非有人主动来问。刘旦和刘胥起初有些拘束,读了几天之后也渐渐放开了些,偶尔会小声跟刘据讨论几句书上的内容。
这天早晨,刘据正读着《春秋》里的一段,读到一半停了下来,转头去看刘旦手中的书。刘旦读的是《诗经》,正念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那一篇,念得慢,但每个字都念得清楚。刘据听了一会儿,没有打断他,低头继续读自己的书。刘胥坐在刘旦旁边,翻着一卷《尚书》,偶尔停下来在沙地上画几笔。卫长带着诸邑和阳石坐在另一边,手里各有一卷书,安静地翻着。刘和与刘宁蹲在廊亭外的沙地上,刘和用树枝画了一棵树,刘宁在旁边画了一个圆。
苏泊月是午后过来的。她走进院子时,刘据第一个站起来扶了她一把,让她在廊亭下坐好。刘旦和刘胥也跟着站起来,等她坐下后才重新落座。苏泊月看了看他们手中的书,又看了看沙地上刘和画的树,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书来翻开。
过了几日,宣室殿来了人。张安捧着一卷明黄的绢帛走到长门宫的正殿前,孩子们正在廊亭下读书,听到传唤便都聚了过来。张安展开绢帛宣读,旨意不长——册封皇女刘宁为石邑公主,封地常山郡石邑县,食邑千户,待成年后赴封地。
刘宁那时正蹲在沙地边,手里还攥着一根树枝,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抬起头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苏泊月走到她身边蹲下身,低声对她说了几句话。刘宁听完后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树枝,把它轻轻放在了沙地上。
孩子们的反应各有不同。刘据第一个走过来,蹲下身看着刘宁:“石邑公主。”他念了一遍这个封号,语气认真,像是在确认一件重要的事。刘宁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学着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石邑公主。”卫长走过来牵起刘宁的手:“以后你就是石邑公主了。”诸邑和阳石也围过来,阳石伸手摸了摸刘宁的发顶。刘旦和刘胥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刘旦说了一句“恭喜”,刘胥跟着点了点头。
刘和跑到苏泊月身边,仰头问:“母后,宁儿有封地了,那我呢?”苏泊月低头看着他:“等你父皇下次想起来的时候。”刘和想了想,跑回妹妹身边,认真地说:“宁儿,你的封地在哪里?远吗?”刘宁摇了摇头,她还太小,不知道常山郡在哪里。刘据蹲下来替她解释:“在长安北边,不算太远。”刘和点了点头:“那以后我陪你去看。”
刘彻傍晚来了长门宫。他走进院子时孩子们还在廊亭下读书,刘宁坐在卫长旁边翻着一本画册。他在廊亭外站了一会儿,看着这满院大大小小的孩子,目光从刘据移到刘旦,从刘胥移到刘髆,又从刘和移到刘宁,最后落在苏泊月身上。他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
那天夜里苏泊月在卧房里给刘宁收拾衣物,翻出一件刘和穿小了的小袄,比了比刘宁的身量,还能再穿一季。她把小袄叠好放在刘宁的榻边,又看了看枕头上已经睡着的女儿。刘宁的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苏泊月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没有叫醒她。
窗外夜风穿过新栽的桃树枝头,叶子被吹得沙沙作响。长门宫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了下去,只有廊亭下还留着一盏,照着沙地上那些没来得及擦掉的划痕——刘和画的树、刘宁画的圆、还有刘据默写《春秋》时留在沙面上的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