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宁满月之后,日子便像被风吹薄的窗纸,虽然透亮却依然紧凑。她的五官渐渐舒展开来,眉眼之间依稀有了苏泊月的样子,但更多的还是刘彻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狭长而漆黑,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超出年龄的专注。苏泊月常常抱着她坐在暖阁里,低头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觉得这个孩子和她的哥哥刘和很不一样。
刘和出生时哭声响亮,爱动爱闹,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刘宁却安静许多,不怎么哭闹,醒着的时候就睁着眼睛四处看,像是在记什么。苏泊月有时会觉得这个孩子从一出生就在观察这个世界,像一个小小的学者。
转眼又是除夕了。彻月宫廊下又挂起了红灯笼,红艳艳的一路排开,被薄雪映得格外鲜亮。苏泊月抱着刘宁站在廊下看宫人们挂灯,裹在厚襁褓里的小婴儿也在看那些红灯笼,看了一会儿之后眼皮渐渐沉下来,在母亲怀里安静地睡着了。
年夜饭比去年更热闹。刘据坐在主位旁边,卫长坐在他左手边,诸邑和阳石挤在一起,刘髆和刘和并排坐着,面前各摆着一只小碗。刘和如今快两岁了,能自己用勺子舀饭吃了,虽然会洒出来一些,但已经比去年好了许多。刘髆三岁多,吃饭比刘和稳当,不紧不慢地吃,偶尔还会抬头看看旁边的主位。
李夫人也来了。她今年没有坐在末席,而是被青萝请到了主位旁边的位置上,桌上摆着一副干净的碗筷。她坐下来的时候目光在正殿里扫了一圈——刘彻坐在主位,苏泊月抱着刘宁坐在他旁边,孩子们分坐两侧,满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没有多说什么,低下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年夜饭后,孩子们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雪停了,月色落在薄雪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刘据带着妹妹们在院子里踩脚印,刘和跟在刘髆身后追着一只灯笼的影子跑。苏泊月抱着刘宁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冬夜的风冷冽而清透,吹得廊下的红灯笼轻轻晃动,光影在雪地上摇摆不定。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熟睡的刘宁,又抬头看了看院子里追逐嬉闹的孩子们,转身走进了暖阁。
那天夜里刘彻留下来没有走。两人并肩靠坐在榻上,刘宁睡在旁边的摇篮里,均匀的呼吸声像冬天里的一首安眠曲。沉默了一会儿,刘彻开口了,声音很低:“今年夏天,朕想带你去看看黄河。”
苏泊月侧过头看着他:“黄河?”
“治水工程已经动了两年了,主父偃说今年夏天应该能见到成效。”他顿了顿,“你不是一直说想亲自去看看吗?”
苏泊月想起那本从灵泉空间里取出来的《黄河治水录》,想起那些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那句话——“等黄河治好了,陛下陪我去看看。”她没有想到他还记得,还没有等到她再提起,他便已经安排好了。她靠回他肩上:“好。”
除夕过后,未央宫又恢复了日常的节奏。孩子们继续跟着太傅上课,书坊继续运转,灵泉空间里的桃林又抽出了新芽,田地里的冬小麦正在雪下安静地扎根。苏泊月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虽然偶尔还会有些疲惫,但比起刘宁刚出生的那段时间已经好了许多。她开始恢复每天去灵泉空间待一会儿的习惯,有时在桃林里走一圈,有时在灵泉边坐一会儿,有时去灵讯阁翻一会儿书。空间里的东西也在慢慢变化——田里的小麦又在收割了,药材地上新一批黄芪长势极好,桃林深处的几棵晚桃已经开始挂果了。
二月里,苏泊月带着刘宁去了一趟希望书坊。她裹着厚披风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抄书人们在窗边的长桌上埋头抄写新一批《双世宠妃》书稿。刘宁裹在襁褓里被青萝抱着,安静地睁着眼睛看人来人往。周掌柜凑过来小声说:“娘娘,这批书抄完以后,年前年后一直有人来问第四季的消息,您看……”苏泊月想了想:“先歇一歇。”
出了书坊,苏泊月又去看了子夫书坊旁王夫人和李姬合开的那间小纸铺。铺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货架上摆着几排裁好的信笺和扎好的书册,门口挂着一块小木牌:“铺中纸墨,皆可零售。”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苏泊月坐在灵泉空间里,桃林的新叶在灵光中泛着润泽的绿色,田里的小麦已经抽出了饱满的穗。苏扶摇的声音隔着时空传过来:“你今天去了书坊,又看了纸铺。”苏泊月点了点头:“她们都在好好过日子。”
她坐在灵泉边安静地看着水面下那团金色的光芒——属于刘宁的那团光点,不知何时已经在她身边亮起。她看着那团小小的、温润的光,忽然觉得春天真的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