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未央宫开始挂灯笼了。
彻月殿的廊檐下最先挂上,一盏一盏朱红的宫灯沿着回廊排开,在冬日灰白的天色中格外醒目。傍晚时分点亮起来,暖融融的红色映着檐角的残雪,整座宫殿像是被笼进了一团温热的旧梦里。
苏泊月裹着狐裘站在廊下看着宫人们挂灯,怀里的刘和正醒着,裹在厚厚的襁褓里一双黑亮的眼睛四处转。他快两个月了,眉眼渐渐长开了一些,不再像刚出生时红彤彤皱巴巴的模样,皮肤白皙起来,五官隐约看得出刘彻的影子。
“和儿,你看,灯笼。”苏泊月低头指了指廊下的红灯笼,刘和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她,小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我看到了”。
青萝从殿里探出头来:“娘娘,太子殿下带着公主们来送年礼了!”
苏泊月转身,果然看到刘据打头走进院子,身后跟着卫长公主、诸邑公主和阳石公主,四个孩子手里都捧着东西。刘据捧着一卷自己写的字,卫长端着一碟新做的点心,诸邑抱着一只小陶罐,阳石攥着一把晒干的花瓣——是她夏天存到现在的那把桂花。
“母后!”刘据走到她面前,把那卷字递上来,“我写了一副春联!太傅说我的字有进步了!”
苏泊月腾出一只手接过来展开,上面写着“东风送暖彻月殿,瑞雪迎春宣华宫”。字迹虽然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但比年初时确实工整了许多,笔画间已经有了筋骨。“写得不错。”苏泊月把那卷字递给青萝,“明天除夕就贴在大门上。”
刘据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转头看向襁褓中的刘和:“弟弟今天乖不乖?”
“乖。”苏泊月低头看了一眼,“刚刚还对着灯笼笑了。”
几个孩子立刻围过来看弟弟。卫长蹲下身轻轻碰了碰刘和露在外面的小手,那小手攥住了她的指尖,力道不大但很紧。卫长弯起唇角:“他越来越有劲了。”
诸邑踮着脚尖:“母后,明天除夕夜,弟弟也能跟我们一起吃年夜饭吗?”
“能。”苏泊月低头看着她,“他躺在旁边看着你们吃。”
阳石攥着那把桂花干走到苏泊月面前递上来:“母后,这是夏天存的桂花,我晒了好久。”苏泊月接过来闻了闻,桂花的香气虽然淡了许多,但那股甜暖的味道依然在。“留着明天煮汤圆用。”阳石笑着点了点头。
孩子们在彻月殿待到天色暗下来才被青萝送回东宫。苏泊月抱着刘和回到暖阁时,看到案上多了一只陶罐——是李夫人让人送来的,里面装着新腌的腊八蒜,旁边压着一张字条:“过年了,给你添个菜。”
苏泊月弯起唇角,把陶罐放好。刘和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慢慢闭上了。
除夕那天,彻月殿一大早就热闹起来。宫人们在廊下贴春联、挂福字,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和蒸年糕的甜味。刘据带着弟弟妹妹们一早就来了,刘据负责贴对联,卫长指挥妹妹们摆果盘,刘髆在院子里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橘猫。
苏泊月坐在廊下的摇椅上看着这一幕,刘和裹在襁褓里放在旁边的摇篮中。冬日的阳光落在院子里,虽然没什么温度却亮晃晃的,照得那些红灯笼格外鲜艳。她看着刘据踮着脚尖贴对联的模样,又看了看远处正在追逐橘猫的刘髆,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傍晚时分李夫人来了。她穿了一身新做的藕色棉袍,头发整整齐齐地挽着,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我自己做的几个菜,不是贵重东西,添个菜。”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像是有些犹豫。
苏泊月朝她招了招手:“进来吧。碗筷都给你备好了。”
李夫人怔了一下,然后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年夜饭摆在彻月殿的正殿里,一张大圆桌挤满了人——苏泊月坐在主位旁边,刘彻坐在她对面,刘据坐在苏泊月左手边,旁边是卫长、诸邑、阳石三个妹妹,刘髆坐在刘据旁边的小凳子上,摇篮里的刘和放在苏泊月右手边。李夫人坐在末席,面前摆着一副新碗筷。
刘据第一个举起面前的茶盏:“敬母后!祝母后新的一年身体康健,弟弟们平安长大!”几个妹妹跟着举起茶盏,刘髆也跟着举起了手里的小木碗,虽然里面是空的。
苏泊月端起茶盏,目光从孩子们脸上一一扫过——刘据认真的小脸,卫长温和的眉眼,诸邑亮晶晶的眼睛,阳石抿着的嘴角,刘髆歪着脑袋的小表情,摇篮里已经睡着的刘和——她忽然觉得这大半年来所有的经历都凝成了眼前这一顿饭,热腾腾地摆在她面前。
她弯起唇角:“新的一年,大家都平安。”
年夜饭吃到很晚。刘据喝了两碗汤吃撑了,卫长帮着青萝收拾碗筷,诸邑和阳石在暖阁里翻着一本从念彻书坊带回来的画册,刘髆趴在苏泊月膝头快要睡着了。李夫人没有急着走,她坐在暖阁角落的绣墩上,手里端着一杯温茶,看着眼前这幅景象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临近子时,宫人们端来了热腾腾的汤圆。苏泊月舀了一颗小汤圆吹凉了放进刘髆嘴里,他含着汤圆含混地喊了一声“母后”,然后低头继续吃。李夫人坐在角落里听到那一声“母后”,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子时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时,苏泊月抱着刘和站在窗前。窗外夜空中有烟火升起来,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炸开一朵朵金红的花。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刚醒过来的刘和,小家伙的眼睛被窗外的烟火映得亮晶晶的,小嘴微微张开,像是在看一场他还不懂的盛大演出。
刘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些在夜空中绽放又消散的烟火,怀里的小婴儿安静地望着窗外,像是在努力记住这个还看不太清楚的世界。
苏泊月轻声说了一句:“新年到了。”
刘彻低头看着她:“嗯。新年到了。”
当天夜里苏泊月把孩子们都哄睡了之后,独自走进灵泉空间。灵泉中央那团金色的光芒依然在安静地脉动着,和几个月前不同的是,那团光旁边多了一小团更浅淡的金色光点——那是刘和的痕迹,虽然他还不知道这个空间的存在,但灵泉已经记住了他的气息。她站在泉边看着那两团光,一大一小,并肩脉动着。
碧玺手链微微发热,苏扶摇的声音带着暖意:“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苏泊月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