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停了之后,未央宫又接连下了几场小雪。彻月殿的屋顶覆了一层又一层银白,檐角的冰凌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苏泊月裹着厚实的狐裘坐在暖阁的窗边,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刘和,小东西裹在厚厚的襁褓里睡得正香,小小的鼻尖露在外面呼吸着冬日清冷的空气。
满月刚过,她身子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灵泉水每日三滴养着,伤口愈合得比寻常人快上许多,连太医都忍不住啧啧称奇。不过她对外只说是年轻底子好,没人会往别处想。
青萝端着热汤进来时,看到她又抱着刘和在窗边坐着,忍不住念叨:“娘娘,您又抱了这么久,手该酸了。”
“不酸。”苏泊月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小的脸,“他今天难得不闹,我想多抱一会儿。”
青萝不再劝了,把热汤放在案上,犹豫了一下又说:“娘娘,陛下今日遣人来传话,说午后有要事与您商议,让您去宣室殿一趟。”
苏泊月微微怔了一下:“什么要事?”
“来传话的张公公没说,只是说陛下让您务必走一趟。”
午后苏泊月把刘和交给乳母照看,裹上厚实的狐裘出了彻月殿。冬日的阳光落在积雪上白晃晃的有些刺眼,她眯着眼走过连接彻月殿和宣室殿的那条暖廊时,忽然注意到宫道尽头有一些工匠模样的人在测量地面,像是在规划什么。
她没有多想,推开了宣室殿的门。刘彻正坐在案前批阅奏章,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他今日的神色比平日里多了一份郑重的意味,放下朱笔,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苏泊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刘彻从案上拿起一卷绢帛递给她:“你看看。”
苏泊月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幅未央宫的平面布局图,宣室殿的位置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又用朱笔新画了一方轮廓,紧贴着宣室殿的西侧,几乎与宣室殿并立。那方轮廓旁边标注着三个字:彻月宫。
苏泊月的手指停住了。“彻月宫?”
“嗯。”刘彻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宣室殿西侧的空地朕让人量过了,足够再建一座宫殿。与宣室殿并立,中间修暖廊连接,和现在彻月殿到宣室殿的距离一样近。”
“那彻月殿呢?”
“彻月殿是当初匆忙建的,地方小了些。你如今带着刘和,又管着书坊、后宫,日后还有更多的书要出。”他顿了顿,“朕想给你一座配得上你的宫殿。”
苏泊月握着那卷绢帛没有说话。窗外的雪光映在绢帛上,将那三个字照得分明——彻月宫。她低头看着那三个字,抬头看着他:“陛下,这会不会太招眼了?”
刘彻看着她:“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
苏泊月沉默了片刻,弯起唇角:“那这宫殿什么时候动工?”
“开春就动工。图纸朕已经让人画好了,你若有什么想改的,随时可以改。”
当天夜里苏泊月把那张图纸带回彻月殿,摊开在案上看了一遍又一遍。图纸上画得很细,正殿、偏殿、暖阁、书房、前院、后园,一应俱全,连窗棂的花纹都画了出来,最妙的是书房的位置正对着西边的方向,视野极好,站在窗前能看到远处的终南山轮廓。
碧玺手链微微发热,苏扶摇的声音带着笑意:“彻月宫……他给你的。”
“嗯。”苏泊月轻声说,“太大了,我一个人住不完。”
“那就让大家都住进去。”
苏泊月弯了弯唇角,没有说话。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刘彻又将她召到了宣室殿。这回案上放的不是图纸,而是一道已经写好的圣旨。她展开看了一眼,圣旨上写的是——刘髆,即日起记在宣华昭仪名下,由宣华昭仪抚养,入住彻月宫。教养之责,交由太子刘据督导。
苏泊月读完那道圣旨时微微怔住了。刘髆是李夫人的幼子,两岁多,如今已经会摇摇晃晃地走路了。她抬眼看着刘彻:“刘髆……记在我名下?”
“嗯。”刘彻的声音很平稳,“他如今还小,生母住在长门宫不便教养。朕想过了,把他交给你和据儿,比交给谁都合适。”
“李夫人知道吗?”
“朕问过她的意思。”刘彻顿了顿,“她说,她相信你。”
苏泊月握着那道圣旨低头看了许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
圣旨传下去的那天,长门宫的李夫人正蹲在院子里给那棵老桂树修剪枯枝。听到内侍宣读完圣旨的内容后,她手中的剪子停了好一会儿。她沉默了片刻,放下剪子站起身来,望向彻月殿的方向:“髆儿以后……就拜托你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不舍,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彻月殿的方向,眼底带着一种沉静的、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般的释然。
第二天清晨刘据便来了彻月殿。他身后跟着摇摇晃晃的刘髆,两岁多的小娃娃裹得像个球,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抓着刘据的衣角走得歪歪扭扭。刘据牵着他走到苏泊月面前,仰起小脸认真地说:“母后,我把弟弟带来了。以后我来教他读书写字。”
苏泊月蹲下身看着刘髆。那孩子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仰着圆乎乎的脸看着苏泊月,眨了眨那双黑亮的眼睛,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她够过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母……”
刘据在旁边纠正他:“是母后,不是母。你再叫一遍,母——后——”
刘髆歪着脑袋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苏泊月,张开嘴认真地、努力地发出两个音节:“母……后……”
苏泊月伸手摸了摸他的虎头帽,弯起唇角:“乖。”刘髆立刻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咯咯的笑声在彻月殿的暖阁里回荡开来。
从那天起彻月殿里便多了一个摇摇晃晃的小身影。刘据每天下了太傅的课就来找弟弟,教他认字、带他走路、陪他说话。虽然大部分时候刘髆都在玩自己的玩具,但刘据不恼,每次都认认真真地重复:“髆儿,这是‘人’字,你记住了吗?”刘髆抬头看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玩手里的积木。刘据也不急,蹲在旁边等他玩够了再说一遍。
苏泊月经常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冬日的阳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大的半蹲着认真教导,小的坐在地上专心玩耍,像是一幅还没来得及上色的画,正在一寸一寸地被填满温暖的色彩。
李夫人偶尔会来看刘髆。她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不看太久,看完就走。有一次她蹲下来捏了捏刘髆的小脸,轻声说了一句:“髆儿,以后要听母后和太子哥哥的话。”刘髆正玩得开心,含混地应了一声。她弯起唇角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来朝苏泊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泊月看着她踩着积雪走远的背影,想起去年秋天她在长门宫院子里种下的那些菊花——现在都已经枯了,只留下一片干褐色的茎秆立在雪地里。等到明年春天,那片地会被翻新,然后长出新的花来。
那天夜里苏泊月坐在暖阁里抱着刘和哄睡,刘据带着刘髆刚走。她低头看着怀里睡得正香的刘和,又看了看窗外夜色中安静矗立的宣室殿轮廓,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碧玺手链微微发热,苏扶摇的声音带着暖意:“彻月宫开春动工,髆儿已经记在你名下了,据儿在教他认字,和儿也在好好长大。你做到了。”
苏泊月低头看着怀中的刘和,轻声说了一句:“还早呢。他才刚满月,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苏扶摇笑了:“可你已经把路铺好了。”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落在彻月殿的屋顶和窗台上,悄无声息地覆盖了那些还没化尽的旧雪。苏泊月抱着刘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些雪花在夜色中纷纷扬扬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