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月殿的晨光来得比往日早一些。苏泊月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窗外梅林的枝头覆着一层薄霜,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银光。
她坐起身来,忽然感觉到一阵异样的晕眩——不是那种让人难受的晕眩,而是一种温和的、像是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的感觉。她抬手按了按小腹,那阵温热从身体深处蔓延开来。
青萝端着铜盆推门进来,看到苏泊月坐在榻上发愣,连忙放下铜盆:“娘娘,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去请太医来。”苏泊月放下手,声音平静,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太医来得很快。望闻问切之后,那张老脸上浮现出又惊又喜的表情,跪地叩首:“恭喜昭仪娘娘,恭喜陛下——娘娘有喜了,约莫四十日左右。”
青萝手里的铜盆“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苏泊月的手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柔软,但她能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一种温暖而笃定的脉动,像是春天泥土下正在悄然破土的种子。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彻月殿。
半个时辰后,刘彻站在了彻月殿的门口。他下朝后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大步穿过暖廊,张安在后面小跑着才勉强跟上。他站在殿门口,目光落在坐在暖阁里的苏泊月身上,然后大步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伸手覆上了她还平坦的小腹。
“四十天?”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苏泊月看着他,“四十天。”
刘彻的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温热而微微发颤。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平坦的小腹上,声音低而笃定:“朕的。”
苏泊月轻轻握住他的手:“你的。”
刘彻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深的、极郑重的东西。他没有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只是伸臂将她小心翼翼地揽进怀里。那拥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轻,像是怕稍一用力就会伤到她和她腹中的那个小小的生命。
下午时分苏泊月靠在榻上小憩。刘彻坐在一旁批阅奏章,批完一本后又拿起另一本,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阳光从窗外落进来落在她微阖的眼睫上,她的呼吸平稳而均匀,一只手安放在小腹上。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朱笔,开口问了一句:“想好名字了吗?”
苏泊月睁开眼看着他:“男孩还是女孩都不知道呢。”
“那也要想。”刘彻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朕是皇帝,朕的儿子女儿名字不能随便起。”
苏泊月弯起唇角:“那陛下觉得什么名字好?”
刘彻想了想,说了一个字:“和。若是男孩,叫刘和。和顺的和。”他顿了顿,“若是女孩……叫宁。安宁的宁。”
苏泊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刘和,刘宁。”她抬头看着刘彻,“好。就这两个。”
当天傍晚消息传遍了整个后宫。
王夫人坐在窗前,手中的团扇停在半空中很久没有落下:“宣华昭仪有喜了?四十天?”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下团扇,“四十天……陛下这四十天日日都去彻月殿,从未去过别处。”她没有摔东西,没有发火,只是坐在那里安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也好,省得再争了。”
李姬站在窗前望着彻月殿的方向,目光平静而复杂:“四十天。陛下日日都去彻月殿。”她的贴身宫女小声问:“娘娘……您不难受吗?”李姬摇了摇头:“早就不难受了。从陛下册封她为宣华昭仪那天,我就知道这个后宫已经没有别人什么事了。”
长门宫的李夫人也收到了消息。她正蹲在院子里给菊花施肥,听到消息时手中的小铲子顿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望着彻月殿的方向,眼神温和而坦然:“她会有个好孩子的。”她又蹲下身继续施肥了。
后宫其他妃嫔们也陆续送来了贺礼。有人真心实意,有人沉默不语,有人终于放下了最后一丝不该有的念想。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一个十五岁就被册封为宣华昭仪、赐住彻月殿、怀上龙嗣的女子,已经不是任何后宫手段能撼动的了。
当天夜里苏泊月独自坐在彻月殿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黄河治水录》,是灵泉空间中那本水利书的抄本。她的指尖缓缓划过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分水减流法,以导代堵,分其势而弱其力。”
刘彻推门进来时她正看得入神,抬头看了他一眼:“陛下怎么来了?”
“朕来看看你在做什么。”他走到她身边坐下,看了一眼她面前的书卷,“还在看治水的事?”
“嗯。”苏泊月合上书,“开春就要动工了,我想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刘彻伸手将她面前的茶盏换成了温水:“你如今有身孕,别太累。治水的事朕会盯着。”
苏泊月接过温水喝了一口:“我知道。但我想帮上忙。”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小腹。那动作已经变得很自然了——像是不需要思考的惯性。“你帮的已经够多了。”他低声说,“那本书里的分水减流法,主父偃看完后连连赞叹,说此法若成,黄河沿岸十万百姓可免受水患之苦。”
苏泊月靠在他肩上:“等黄河治好了,陛下陪我去看看。”
“好。”刘彻的声音很低,“朕陪你去。”
窗外梅林的枝头有几朵早开的花苞在冬夜中悄然绽开,淡粉色的花瓣映着月色,在风中微微晃动,安静而温柔。苏泊月靠在刘彻肩头,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感受着里面那个正在慢慢长大的生命和窗外那片正在慢慢绽放的梅林,觉得这个冬天也没有那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