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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寒夜未眠,疑心暗生

我为罪臣,他掌生杀

军帐里的烛火燃到大半,灯芯积了一圈厚厚的灯花,偶尔“噼啪”一声轻响,火星弹落在青铜烛台上,转瞬便冷了下去。

狐裘铺就的卧榻暖意融融,可这份暖意半点落不到沈知微身上。她闭着眼,眼帘却未曾彻底垂落,一条极细的眼缝,始终留意着身侧之人。

萧烬方才收回抵在她后颈的手,却并没有转过身安睡。他就保持着侧身的姿势,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背影上。

帐内夜色浓稠,光线昏昧,只能看清一道清瘦挺拔的侧影。

沈知微的脊背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寸筋骨都蓄着力道。袖中那柄短刀紧贴腕骨,冰凉的触感时时刻刻提醒她,仇人近在咫尺。只要她骤然翻身,刀锋便可以直抵他的心脉。

可帐外那几缕若有若无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枷锁,牢牢捆住了她所有的动作。暗卫依旧守在四面八方,耳力过人,帐内哪怕一丝衣袖摩擦的异响,都足以引来杀身之祸。

复仇是悬在她心头的执念,却不是冲动赴死的莽撞。沈家的冤屈还埋在尘土之下,幕后牵连的阴谋尚未查清楚,她不能就这么白白送掉性命。

沈知微悄悄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戾气,硬生生压回心底最深处。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匀,模仿着沉睡之人平稳的节律,只有微微攥紧的指尖,泄露了她内里的波涛汹涌。

身旁许久没有动静,就在沈知微以为萧烬已经闭上眼休息时,低沉的嗓音,又一次贴着她的耳边响起,气息温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阿灰。”

沈知微的心脏狠狠一跳,头皮骤然发麻。

她没有立刻应声,故意顿了片刻,才装作刚刚被惊醒的模样,肩头极轻地颤了一下,缓缓回过头,垂着眼帘,粗哑的男声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陛下。”

烛火映在她脸颊那道伪造的疤痕上,凹凸的纹路在光影下忽明忽暗。

萧烬的视线,从那道伤疤缓缓往上,掠过她紧抿的薄唇,掠过长长的睫毛,最后停留在她的眼底。他看得极认真,像是要从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眸里,揪出藏在深处的秘密。

“白日北凉那场死战,你明明可以保全自身,为何要以身犯险,硬生生接下敌人那一记重刃?”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沈知微心头一凛。

白天战场上的情形,她本是刻意为之。只有足够不要命,足够悍勇,才能让萧烬看见她的“用处”,才能在一众死士之中脱颖而出,得到靠近他的机会。可她没有想到,萧烬竟然把这一幕记得这般清楚,连细节都牢牢攥在心里。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声音恭敬而呆板,完全是死士该有的口吻:“战场之上,陛下的安危重于一切。属下身为暗营死士,自当为陛下挡下刀兵,血肉之躯,本就是为王上所用。”

又是这样滴水不漏的回答。

听话,恭顺,恪守本分,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越是完美,萧烬心底的疑云,就越是厚重。

他见过无数暗营死士。那些人自小在黑暗里长大,被磨灭七情六欲,悍不畏死,却麻木木讷。他们的不怕死,是被驯化出来的本能。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的悍勇之下藏着思想,顺从之下藏着隐忍,沉默的皮囊之下,仿佛压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萧烬缓缓抬起手,这一次,没有碰她的伤疤,也没有触碰她的脖颈,指尖轻轻落在她小臂那一道还未完全愈合的旧伤上。那是白天战场上,敌军刀锋划开的伤口,布料磨破了皮肉,还渗着淡淡的血丝。

指尖触碰到伤口的瞬间,沈知微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僵住。

皮肉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可比伤口更痛的,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戒备。她几乎条件反射想要往后缩,却硬生生忍住了这本能的闪躲。一旦退缩,便是破绽。

“疼吗?”萧烬低声问。

沈知微垂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皮肉之苦,不足挂齿。”

“当真不疼?”萧烬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龙涎香的气息包裹住她,“寻常死士受这般伤,尚且会有片刻的失态,你却从头到尾,面不改色。”

沈知微的脑子飞速运转,心底警铃大作。

她太习惯隐忍了。从前身为沈家嫡女,闺中教养,遇事沉敛;后来家破人亡,颠沛逃亡,血海深仇压身,疼痛早就成了家常便饭。可这份隐忍,放在一个底层死士身上,反而成了最大的破绽。

她稍稍抬眼,眼底装出一丝死士特有的漠然,语气卑微:“暗营训练之时,刀伤、鞭伤皆是家常便饭,属下早已习惯。”

萧烬望着她,沉默不语。

帐外,夜风卷着关外的风沙拍打军帐,呜呜作响,远处传来巡夜士兵隐约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敲碎漫漫长夜。

他的指尖依旧停留在她小臂的伤口之上,温热的指尖几乎能感受到伤口之下,那肌肉紧绷的状态。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想要伸手,撩开她额前散乱的碎发,好好看一看这张藏在伤疤之下的脸。

心底那个荒唐的念头又一次卷土重来——会不会,真的是她?

可转瞬,他又自嘲地压下思绪。

当年沈家满门覆灭,他亲眼看过呈报上来的卷宗,沈府大火,尸骸遍地,沈家嫡女沈知微,尸骨早已在大火之中烧得残缺不全,验尸的文书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死人,怎么可能再次站在自己面前,化作一名男子死士?

不可能。

萧烬收回了手,缓缓向后退开,重新躺回狐裘之中。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没有闭上,幽暗的眸光,隔着朦胧夜色,落在沈知微的身上。

“既然不疼,便歇下吧。”

沈知微心里不敢有半分松懈。她缓缓转回身,依旧维持着方才侧卧的姿势,后背对着萧烬,可浑身的神经,从头到尾,全部绷到了极致。

今夜这一张卧榻,哪里是安寝之处,分明就是刀山火海。

时间一点点流逝,烛火一寸寸往下燃。

沈知微不敢真的沉睡,只能靠着极强的意志力,撑着精神,假寐熬着漫漫长夜。一阵阵疲惫席卷上来,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可只要一闭上眼睛,父兄满身鲜血倒在她面前的画面,就会疯狂涌入脑海,刺骨的恨意立刻就把睡意冲散。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传来了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沈知微的心,微微往下沉了沉。

萧烬,好像终于睡着了。

机会仿佛就摆在眼前。

她的手指,悄悄往袖管深处探去,冰凉的短刀刀柄,完完全全握在了掌心。指腹摩挲着冰冷锋利的刀刃,心脏擂鼓一般,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只要一个翻身,一瞬之间。

帐外,极轻的一声金属碰撞,从黑暗里传了出来。

是暗卫腰间的佩刀,轻微撞到铠甲的声响。

沈知微伸到一半的手,骤然停住。

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缓缓、缓缓,松开了紧握刀柄的手指。

不行。

现在动手,只有同归于尽。

她死了,沈家的仇,便永远埋进黄土,无人再替他们喊一声冤屈。

指尖慢慢退回到衣袖之中,短刀重新贴回腕侧。

沈知微将脸轻轻埋进柔软的狐裘,长长的睫毛,终于忍不住,沁出一点湿意,转瞬就被裘料吸干,不留半点痕迹。

恨意汹涌,却只能隐忍蛰伏。

长夜漫漫,寒帐孤枕,这一场以命相搏的棋局,还远远没有到落子决胜的时候。2

段评

这对手戏看得我手心冒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