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刀藏枕席，步步为局

帐内烛火摇曳不定，跳跃的火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重重叠叠映在帆布帐壁之上。

沈知微垂着长睫，指尖还停留在腰间束带之上。方才萧烬那句冰冷刺骨的警告，如同一块寒冰沉沉压在她的心头。掌心被指甲掐出来的刺痛还在一阵阵蔓延，那痛感时刻提醒着她眼下的处境。

她是沈家仅存的遗孤，是顶着死士“阿灰”这层虚假皮囊、潜伏在仇人身边的复仇者。

束带轻轻滑落，玄色死士劲装的衣襟松开来几分。沈知微脊背绷得笔直，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得极慢，极力压下心底翻涌的屈辱与滔天恨意。前世她是金尊玉贵、清白明媚的世家嫡女，受万千礼教熏陶，何曾有过这般境地。如今却要褪尽一身傲骨，伪装成卑微的死士，留在覆灭自己全族的仇人身侧。

帐外的夜风穿过帐帘缝隙吹进来，带着关外寒凉的沙砾气息，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萧烬已经重新躺回了铺着厚厚狐裘的卧榻之上，一身帝王常服尚未尽数卸下，只松了领口。他就那样斜倚着，一双深邃幽暗的眸子一瞬不瞬落在沈知微身上，视线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仿佛要穿透这层伪装的皮囊，直挖到她灵魂深处去。

他见过太多死士，或麻木漠然，或畏惧颤抖，或满是忠勇狂热。可唯独这个阿灰，处处透着说不出的违和。明明浑身是不要命的狠劲，眼底深处却藏着一层疏离清冷，那是久居书卷礼教之中，才会沉淀出来的气质，绝非一个荒野长大、挣扎求生的底层死士该有的模样。

沈知微强压下喉头的涩意，将外衣叠好，规规矩矩放到一旁的矮几上，只留一身素色里衣。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后颈的汗毛不由得微微竖起。袖管之中，那柄短刀依旧牢牢贴着腕骨，冰凉的金属触感，是她此刻唯一的依仗。

她没有主动靠近卧榻，依旧躬身立在原地，垂首等候吩咐。

“过来。”

又是同样简短的两个字，声调平淡，听不出喜怒，可裹挟的威压，却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沈知微胸腔微微起伏，抬脚，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卧榻。每往前一步，距离萧烬就更近一分，袖中的短刀仿佛都在跟着发烫。只要她猛地抬手，便可直刺眼前这人的心口。

可帐外那几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始终萦绕不散。那些是萧烬一手调教出来的暗卫，个个武艺顶尖，寸步不离守在军帐四周。只要她敢动杀心，下一刻，乱刀便会落在她的身上。她死不足惜，可沈家血海深仇，就会彻底石沉大海，再无昭雪之日。

复仇二字，字字千钧，容不得半分冲动。

沈知微踏上榻边，按照死士侍寝的规矩，隔着一层薄薄的被褥，在卧榻外侧侧身躺下。她刻意与萧烬隔开一小段距离，全身肌肉始终紧绷，丝毫不敢放松戒备。

卧榻很宽，狐裘暖意融融，可沈知微只觉得如卧冰窟。

身侧传来男人清浅平稳的呼吸声，萧烬没有再说话，可沈知微清楚，他根本没有睡。那道锐利的视线，还时不时落在她的侧脸，落在她脸颊那一道伪造出来的疤痕上。

寂静在军帐之中蔓延开来，只剩下烛花偶尔噼啪炸裂的轻响。

往事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前世沈家满门被屠的那一夜，冲天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哭喊、兵刃相撞、鲜血淌过青石地面。她亲眼看着父兄倒在血泊之中，而下达那道灭门旨意的，就是身侧这个人。

恨意如同毒蛇，死死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藏在袖口里的短刀刀柄，已经被她手心渗出的冷汗浸得潮湿。

“在想什么。”

忽然响起的男声打破死寂，近在耳畔。

沈知微的心脏猛地骤然一缩，几乎是本能地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依旧维持着侧身躺卧的姿势，头也没有转过去，声音压得低沉沙哑，完全是男子的声线：“属下没想什么，只是警醒自身，护陛下安危。”

萧烬微微侧过身，距离一下子拉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鬓角，他的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线上，目光沉沉：“侍寝死士，只该想着如何听命于朕，何来警醒护主一说。”

他的指尖再一次抬起来，这一回，没有触碰那道疤痕，而是轻轻抵在了她的后颈。指尖微凉，力道很轻，可其中蕴含的力量，足以瞬间拧断她的脖颈。

沈知微浑身的血液几乎在这一刻近乎凝固，后背一阵发麻。她死死咬住内里的唇瓣，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强迫自己身体不要发抖，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属下性命本就是陛下所赐，自然要拼尽一切护陛下周全。”

谎话，一句接着一句，滴水不漏。

萧烬的指尖，就那样停留在她后颈肌肤之上，久久没有挪开。他好像在分辨，眼前这个名叫阿灰的死士，话语之中，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他心底那股荒谬的念头又冒了出来。这眉眼，这隐忍倔强的骨头，实在太像沈知微。可沈家上下，早已尽数葬身在那场叛乱清算之中，尸骨都收敛完毕，世间再无沈家女。

怎么可能还活着。

帐外一阵夜风呼啸刮过军帐，帆布被吹得呼呼作响。暗卫的脚步声，极其轻微地在外围巡弋而过。

良久，萧烬终于收回了手。

“睡吧。”

简简单单两个字，听似放过了她，可沈知微没有半分松懈。她不敢真正阖上双眼，只是轻轻将眼皮垂下，借着长长的睫毛遮掩，余光始终留意着身侧男人的一举一动。

今夜，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

她身侧便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袖中藏着复仇利刃，周遭遍布虎视眈眈的暗卫。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棋局已然铺开，落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