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坊的装修花了半个月。夏晚晴把“临风阁”的匾额摘下来的时候,孙妈妈站在门口抹了半天的眼泪。不是舍不得,是没想到这破铺子真能盘出去。
“姑娘,您真打算开书坊?”孙妈妈最后一次环顾这间她经营了十年的屋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不解,“这条街上卖书的铺子有三家,生意都不怎么样。如今识字的人少,买书的人更少,您这不是往坑里跳吗?”
夏晚晴没有解释。她站在铺子中央,阳光从屋顶的天窗照进来,落在地上形成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这间铺子的格局很好,前后两进,前面做店面,后面做书坊和库房,二楼还可以设雅座。地段也好,朱雀大街中段,往北是权贵聚居区,往南是平民百姓的市井,往东是国子监和太学。她的目标客户不是那些买不起书的穷人,而是国子监的学生、太学的博士、长安城里的文人士子。他们识字,他们买得起书,他们缺的是一个能让他们找到好书的书坊。
但要让他们来,得先有让他们非来不可的书。
夏晚晴在敦煌的时候就想过这个问题。这个时代的书主要是竹简和帛书,竹简笨重,帛书昂贵,普通人家根本买不起。纸已经发明了——东汉蔡伦改进造纸术之前,西汉就有纸了,但质量差,不适合书写。她做不了纸,也没有这个必要。她要做的不是改变造纸术,而是改变书的流通方式。
她的灵泉空间里有一样东西,在别人看来是废物,在她看来是宝贝——她前世存在手机里的电子书。穿越的时候手机没了,但存在空间里的数据还在。她可以一本一本地默写出来。不是全部,是那些适合这个时代的、不会引起太大震动的、能让文人士子们眼前一亮又不会觉得太过妖异的故事。
第一个要写的,她早就想好了。
二月中旬,书坊的装修接近尾声。夏晚晴白天在偏殿默书,晚上等刘彻睡了再从空间里溜出去,到书坊盯进度。刘彻说过“不得再半夜翻墙”,她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了。不过她留了个心眼,每次出去都在桌上留一张纸条——“陛下,我出去一会儿,很快回来。”刘彻早上来喝粥的时候看到纸条,脸黑得像锅底,但从来没有派人去找她。他知道她去了哪里。
那本被夏晚晴反复默写了无数遍的书,终于在一场春雨中完稿了。她坐在偏殿窗前,窗外雨声淅沥,毛笔在纸上沙沙地移动,写下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把厚厚一叠纸拿起来,翻到第一页。页眉上写着一个字——宫。
这本书叫《宫》。故事发生在清朝康熙年间,一个叫晴川的现代女孩穿越到康熙朝,在九龙夺嫡的漩涡中与八阿哥相爱相杀、最终走到一起的故事。夏晚晴前世在大学的宿舍里追过这部剧,哭得稀里哗啦。如今她要把它写出来,卖出去,让长安城的文人士子们看看——穿越剧的鼻祖是什么样的。
当然她做了很多改编。清朝变成了汉朝,九龙夺嫡变成了诸子夺嫡,八阿哥变成了皇八子刘胥,晴川的名字没改——她喜欢“晴川”这两个字。她不知道长安城的读者会不会喜欢,但她不在乎。
书坊开业的日子定在二月廿四。
夏晚晴用夏昭雪的名字办了所有的手续,刘彻派来的两个帮手帮她跑腿、打点关系、疏通关节。苏文亲自出面跟京兆尹打了招呼,京兆尹听说这是陛下的人开的书坊,二话不说就批了。
二月廿四,宜开市。
朱雀大街中段,一块崭新的匾额挂了出来——“昭雪书坊”。匾额上的字是刘彻亲笔题的——她求了他三天,他才答应。写的时候板着脸,说“朕的字不是拿来给人挂匾的”,落笔的时候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比批折子的字好看十倍。
夏晚晴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额,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昭雪书坊。夏昭雪的昭雪。刘彻写的。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书坊。店面不大,但布置得雅致。书架是请木匠新打的,刷了一层清漆,木头纹路清晰可见。书架上摆着为数不多的书——竹简的、帛书的,还有她手抄的纸本《宫》,装订成册,封面上写着“宫”字。
定价不便宜。但她是故意的——便宜了,那些文人士子不稀罕。
开业第一天,人不多。国子监来了几个学生,太学来了两个博士,都是苏文提前打了招呼来捧场的。他们翻了翻架上的书,有人买了一卷竹简的《诗经》,有人翻了翻《宫》放回去了。那个太学博士站在《宫》前面看了很久,问夏晚晴:“这是话本?”
“是。”
“讲什么的?”
“讲一个女子穿越时空,在夺嫡之争中与皇子相爱的故事。”
太学博士皱了皱眉,拿起一本翻了翻,又放下了。“不伦不类。”说完走了。
夏晚晴看着他的背影,没有生气。
不急。书坊不是一天开出来的,读者也不是一天养出来的。她有的是耐心。
刘彻来的时候是下午,穿着常服,带着苏文和两个侍卫。他没有微服私访的意思——他的脸就是招牌,全长安城没有人不认识皇帝。
书坊里的人看到皇帝来了,全都跪了。刘彻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夏晚晴脸上。“生意怎么样?”
“不太好。”夏晚晴实话实说。
刘彻走到书架前,随手拿起一本《宫》,翻了翻。“你写的?”
“嗯。”
刘彻看了几页,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合上书放回书架。“朕拿一本。”
夏晚晴愣了一下:“陛下要给钱。”
苏文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刘彻看了夏晚晴一眼,从袖中摸出一枚五铢钱,放在柜台上,拿着书走了。
夏晚晴看着那枚五铢钱,笑了。皇帝买书,也是要给钱的。
开业三天,《宫》只卖出七本。夏晚晴不急,但刘彻派来的两个帮手急了。“姑娘,要不要请人写书评?要不要在国子监门口贴告示?要不要——”
“不要。”夏晚晴打断他们,“等着。”
等什么,她没有说。她在等一个契机。书和人一样,需要缘分。
契机在开业第七天来了。国子监一个叫韩翊的学生买了一本《宫》,带回学舍,本是想当笑话看的——一个女子写的穿越话本,能有什么好看的?但他翻开第一页就没能放下,熬了一整夜看完,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课,逢人便说:“昭雪书坊那本《宫》,你们看了没有?”
一传十,十传百。到第十天,《宫》卖了五十本。
半个月后,长安城的文人士子见面打招呼的方式从“吃了吗”变成了“看《宫》了吗”。有人说这是奇书,有人说这是怪力乱神,有人骂它不伦不类,有人夸它开天辟地。骂的人和夸的人吵得不可开交,越吵书卖得越好。
夏晚晴坐在偏殿窗前,看着最新一期的销售账目,嘴角微微上扬。前世她写论文都没这么认真过,写小说倒是写得废寝忘食。果然,人只有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才会拼命。
三月初,书坊的生意稳定了下来。夏晚晴把店面交给了雇来的伙计打理,自己只负责写书和想点子。第二本书她已经在构思了,不是穿越,是侦探——她打算把《狄仁杰》改成汉代背景,主角换成一个汉朝的地方官。前世的《大唐狄公案》她看了好多遍,每一个案子都记得清清楚楚。改一改年代背景和人物名字,就是一本全新的书。
这天傍晚刘彻来偏殿喝绿豆汤,看到她在写东西,问了一句:“又在写话本?”
“嗯。第二本。”
“第一本朕看了。”
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有些意外。她以为他那晚把书拿回去就扔在一边了。“陛下觉得怎么样?”
刘彻喝了口汤,没有马上回答。“那个晴川,”他放下碗,“从后世来的?”
夏晚晴心里跳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嗯。”
“她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但改变不了。”刘彻看着她,“因为她不是那个时代的人。她知道的那些事,对那个时代的人来说是未来,对她来说已经过去了。”
夏晚晴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不是在评价小说,他是在说她。
“陛下想说什么?”
刘彻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比平时深,深得她看不到底。“你在书里写,晴川最后留在了那个时代。她没有回去。”
夏晚晴沉默了。
殿内很安静,只有绿豆汤的热气袅袅升起。
刘彻没有再追问,站起来,拿起空碗,走了。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朕明日还要喝汤,别放太甜。”
夏晚晴看着门关上,低下头,看着纸上写了半截的《狄公案》。她写不下去了,因为她知道刘彻在问她——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回去?而她没有答案。
因为她是晴川。晴川想留,但留不留得住,她自己也不知道。
天幕之上。
唐朝,贞观年间,天清气朗。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坐在立政殿外的回廊里,午后阳光正好,茶汤正温。天幕上正播放着夏晚晴在偏殿写书的画面,他们看了快三个月了,从天幕第一次出现到今天,一天没落。
“她在写书。”李世民端起茶碗,“写一个叫晴川的女子,从后世穿越到前朝,与皇子相爱的故事。”
长孙皇后轻声道:“她写的不是晴川,是她自己。”
李世民点了点头。他看着天幕上那个伏案疾书的少女,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是后世之人,她知道唐朝的命运。她在河西走廊的烽燧上唱过“如果河西早归汉,晚唐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她唱“晚唐”的时候声音里有悲悯,她知道唐朝晚期发生了什么。
“观音婢。”
“陛下?”
“朕想问问她,唐朝后来怎么样了。”
长孙皇后沉默了片刻:“陛下问不了。但陛下可以看。”
李世民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天幕上。天幕上的画面切换了,夏晚晴站在昭雪书坊门口,仰头看着匾额上的字。刘彻的手笔,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汉武的字,”李世民评价,“比朕的差远了。”
长孙皇后笑了:“陛下说的是。”
长安城里,刘彻和夏晚晴的好感度,在李世民夫妇看来,已经到了一个很微妙的地步。他会给她写匾额,会花一枚五铢钱买她的书,会每天来喝她煮的汤,会说“明日还要喝,别放太甜”——这已经不是皇帝对平民女子的恩宠,是男人对女人的在意。但他没有给她位份,她也没有要。两个人住在隔壁,每天见面,一起吃饭,看夕阳,各忙各的。像老夫老妻,又像刚认识的两个人。
“她不要位份,”长孙皇后轻声说,“她要的是他看清楚她是谁。”
李世民想了想说:“汉武还没看清楚。”
“快了。”
叶罗丽仙境。花海潮花圣殿,灵公主的花茶今天泡的是玫瑰。
灵公主、冰公主、颜爵、庞尊、毒夕绯,五个人的位置固定了——灵公主和冰公主坐中间,颜爵在灵公主左边,毒夕绯在冰公主右边,庞尊坐在最边上,抱着手臂一脸“我只是路过”的表情。
“她在写书!”毒夕绯指着天幕,“写一个叫晴川的女子穿越时空跟皇子谈恋爱!这不就是她自己吗?”
冰公主冷冷地说:“她写的是清朝。不是汉朝。”
“清朝是什么朝?”庞尊皱眉。
“不知道。”冰公主说,“但肯定在后头。”
颜爵摇着扇子,目光落在天幕上。她没有写自己穿越到汉朝的故事,而是写了一个清朝的穿越故事。她在用故事告诉所有人——穿越这件事,她懂。
“你们注意到没有,”颜爵收起扇子,“汉武知道她在写什么,他没有把她当妖怪。”
灵公主轻声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不一样。但他没有问。”
沉默了一会儿。毒夕绯忽然说:“你们说,汉武知不知道她有个灵泉空间?”所有人看向她。灵泉空间是天幕上展示过的,但刘彻看不到天幕。
“不知道。”灵公主说,“但她不会永远瞒着他。等她觉得可以告诉他的时候,她会说的。”
毒夕绯勾起嘴角:“那就有意思了。”
叶罗丽娃娃店。七个战士挤在沙发上,王默怀里抱着罗丽,莫纱抱着荒石——当然荒石一脸不情愿但没挣扎。
“她开书坊了!”王默眼睛亮晶晶的,“她写的那个《宫》,我好想看!”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她在用现代人的思维在古代生存。不是靠男人,是靠自己的脑子。”
舒言点头:“她不要位份,要开书坊。她拒绝婕妤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莫纱吸了吸鼻子:“她好酷。”
建鹏挠头:“你们女生是不是都这么复杂?明明喜欢那个人,但不要他给的东西。”
高泰明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忽然睁开一只眼:“不要,是因为想要更好的。”他顿了顿,“她要的不是位份,是他的心。”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高泰明又闭上了眼睛:“看我干什么?看天幕。”
新还珠格格世界。大杂院里,小燕子、紫薇、永琪、尔康、班杰明、晴儿、萧剑,一个不少。乾隆今天也在,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没端茶,在剥花生。
“她开书坊了!”小燕子举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枝当麦克风,“卖她自己写的书!写一个叫晴川的姑娘穿越到清朝跟皇子谈恋爱!”
紫薇轻声道:“她写的不是清朝,是汉朝背景的清朝故事。”
“反正就是穿越!”小燕子挥舞着树枝,“她好厉害!又会唱歌又会写书还会开书坊!”
乾隆剥着花生,忽然说了一句:“汉武给她写了匾额。”
众人看向他。乾隆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嚼:“朕的字不比他差,但朕没给谁写过匾额。”
小燕子凑过来:“皇老爷,您是不是羡慕了?”
乾隆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幕上那个站在书坊门口仰头看匾额的少女。不要位份,要开书坊。不要凤冠霞帔,要自己挣钱。这世上的女人,要么靠男人活着,要么靠男人活得更好。她偏偏选了第三条路——不要男人养,要自己养活自己。
乾隆忽然笑了一声:“有意思。”
回到未央宫。
夜深了,宣室殿偏殿的灯还亮着。
夏晚晴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狄公案》的稿子,写了一半。她写不下去了,不是因为没灵感,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想刘彻下午问的那句话:“晴川留在了那个时代,她没有回去。”
她知道他在问什么。
夏晚晴放下笔,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很好,未央宫的殿脊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她伸手摸了摸发髻上那支白玉梅花簪,触感温润如玉——本来就是玉。她忽然想回敦煌,不是现在,是将来的某一天。带着他一起,去看她长大的地方,去看那片胡杨林,去看鸣沙山,去看她喊过他名字的地方。但她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去,不知道她还等不等得到那一天。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能在夜里进偏殿的只有一个人。
刘彻走到她身后,停了一步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
“睡不着?”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带着刚批完折子的沙哑。
“在想事情。”
“想什么?”
夏晚晴转过身,仰着脸看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想问很久了。
“陛下,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会怎么办?”
刘彻低头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她心里发慌。他没有回答,伸出手,把她鬓边滑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她以为他是谁?他觉得她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此刻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会写书,会煮绿豆汤,会半夜翻墙出去开书坊。会被他一句话弄得眼眶发红,也会因为他一个动作笑得眉眼弯弯。
“夏晚晴。”刘彻开口了。
“嗯。”
“你的汤,明天可以再甜一点。”
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甜一点,不是太甜。明天还要喝。明天她还在。
“好。”
月色如水,未央宫的钟声敲过了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