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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夏晚晴

玉兰在花瓶里开了三天,谢了。

夏晚晴把干枯的花瓣夹进《史记》的手抄本里,压平,合上书。刘彻送她的东西不多——一支玉簪,一枝玉兰,一摞书。每一样都不贵重,但每一样都用过心。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但她知道这比喜欢更让人安心。

那两位新选良家子的住处安排好了,一个姓赵的住在后宫东边的长定殿偏殿,一个姓李的住在西边的增成殿偏殿。刘彻没有翻她们的牌子,也没有传她们侍寝。消息是翠屏打探来的,小姑娘一脸兴奋地说完,又小心翼翼地看着夏晚晴的脸色。

夏晚晴面色如常,心里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他要是翻了她们的牌子,她会难过。他要是因为顾忌她而不翻牌子,她又会觉得压力大。她不想做那种因为皇帝宠幸别的女人就哭天抢地的后宫女人,但她也不想做那种假装大度、心里却嫉妒得发狂的贤惠人。她只想做自己,一个喜欢他的、也会吃醋的、但不会因为吃醋就失去理智的自己。好难。

二月初二,龙抬头。

宫里没什么大动静,但夏晚晴心里装着一个大计划。来长安半个月了,她一直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做自己的时机。昨夜她在空间里喝了一整捧灵泉水,又把那颗回春丹拿出来看了又看。不是要用,是提醒自己:你不只是一个等皇帝临幸的女人,你是夏昭雪,历史系研究生,穿越者,你有灵泉空间,有回春丹,有长生不老药,有一整个现代文明的脑子。不能光靠男人,不能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他的爱上。她得有自己的事做。

终于入夜了。刘彻今晚去了皇后那里——每月初二按例去,这是规矩。夏晚晴等到宣室殿的灯灭了,确认周围无人,心神一动便进了灵泉空间。

空间里灵泉水依旧清澈,泉边的灵草长高了一些,那几瓶回春丹和那颗长生不老药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之中。她深吸一口气,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宣室殿偏殿外面。宫墙很高,但她有空间——先钻进空间,再从空间的另一个出口出来,就能越过宫墙。这是她最近才发现的灵泉空间新功能:空间可以移动,进去之后可以选任意一个她去过的地方出来。长安城她没去过的地方不行,但朱雀大街——她去过。

夜色浓稠如墨,朱雀大街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了,只有几家酒肆和青楼还亮着灯。夏晚晴裹着一件黑色斗篷,低着头快步走过长街,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门面不大的铺子,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临风阁”。她之前踩过点,这是一家面首馆,生意很差,门口连灯笼都没挂,冷冷清清地缩在巷子尽头。面首馆的主人是个姓孙的老鸨,五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但不笑的时候脸上全是褶子。

“姑娘,您又来了。”孙妈妈认出了她——前两天这个姑娘来问过价。“想好了?”

“想好了。”夏晚晴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桌上,“八十两,连地契带人,全部盘下来。”

孙妈妈打开钱袋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但嘴上还在磨:“姑娘,八十两少了点吧?我这铺子虽然生意不好,但地段好——”

“八十两。”夏晚晴打断她,“孙妈妈,你这铺子一个月进账不到十两银子,连伙计的工钱都发不出。八十两你赚了。”

孙妈妈看着夏晚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和年龄不符的笃定和老练。她在这行混了三十年,知道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有本事。

“成交。”

夏晚晴用夏昭雪的名字签了契书。昭雪,敦煌的雪,长安的夜。她在契书上写下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在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身份。不是夏晚晴,不是那个等着皇帝临幸的女人,是夏昭雪,一个开书坊的女人。

签完契书从临风阁出来已经快三更了。夜风很凉,夏晚晴裹紧斗篷走在朱雀大街上。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提着灯笼走过,敲着梆子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她看着更夫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很真实。她,夏昭雪,在长安城最繁华的大街上,有了一家属于自己的书坊。

面子是男人给的,里子是自己挣的。这话前世在网上看的,她觉得对。

回到未央宫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宣室殿的灯还亮着——刘彻从皇后那里回来了?夏晚晴从空间里出来,轻手轻脚地推开偏殿的门。

“去哪儿了?”黑暗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她吓了一跳,差点叫出来。刘彻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陛、陛下?你怎么——”

“朕问你,去哪儿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回避的压力。

夏晚晴深吸一口气,在黑暗中与他对视。她有很多选择——可以撒谎,可以说去御花园散步,可以说睡不着出去走走。但那些话说出来,她就不配站在他面前了。

“出宫了。”她说。

刘彻没有说话,但夏晚晴感觉到空气沉了几分。

“去朱雀大街,买了一间铺子。”她看着他的眼睛,“用我自己的名字买的。”

沉默了很久。久到夏晚晴以为他要发怒了。

“什么铺子?”刘彻问,语气比她预想的平静。

“面首馆。”夏晚晴说,“生意不好,我盘下来了。打算改成书坊。”

黑暗中的沉默更长了。

夏晚晴的心提了起来。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做的事有多离谱——一个住在皇帝偏殿的女人,半夜翻墙出去买了一家面首馆,还要改成书坊。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刘彻的脸往哪儿搁?

“朕的宫里装不下你了?”刘彻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没有怒意,但她听出了别的东西——不是生气,是另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

“陛下,”夏晚晴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些,“我不是要跑。我是想有件事做。我不能只等着陛下传我、宠我、给我位份。那样我会看不起自己。”她顿了顿,“面子是陛下给的,里子得我自己挣。”

刘彻站起来,比她高出很多,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感。他看着她,在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两把刀,要把她剖开看个清楚。

“面首馆改成书坊,”刘彻缓缓开口,“亏你想得出来。”

夏晚晴不知道他这是夸还是骂,没敢接话。又沉默了片刻,刘彻忽然哼了一声。不是冷哼,是那种“拿你没办法”的哼。

“睡吧。”他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朕让苏文给你派两个人。开书坊不是闹着玩的。”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夏晚晴站在黑暗中,愣了好一会儿。他同意了?不是,他没说同意,但也没说不同意。他还说要派人帮她。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想笑又想哭。他生气,因为他担心她——一个姑娘半夜翻墙出宫,万一出事怎么办?他同意,因为他觉得她说得对,面子是皇帝给的,里子得自己挣。

夏晚晴在地上蹲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盖好被子。

枕边还残留着龙涎香的味道——他在这里坐了很久等她回来。她把脸埋进枕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苏文来了。手里捧着一卷帛书,脸上带着一种“老奴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姑娘,陛下让臣把这个送给姑娘。”

夏晚晴接过帛书展开,上面只有几个字,是刘彻的笔迹:“书坊之事,朕知道了。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不得再半夜翻墙。去何处,先报朕知。”

夏晚晴看着那行小字,忽然笑了。准。不得再半夜翻墙。去何处先报朕知。他同意她开书坊,但他要她的安全。她折好帛书贴着胸口放好,对苏文说:“苏公公,替我谢谢陛下。”

苏文躬了躬身:“陛下还说了,姑娘的书坊,缺什么只管开口。”

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大概就是被偏爱的感觉?不是给她金子银子,不是给她封号位份,而是她想做的事,他让她做,还帮她做。

二月二龙抬头过了没几天,后宫又起了波澜。

这次不是王夫人,是那两位新选良家子之一的赵氏。赵氏的父亲是陇西郡的一个都尉,正经官家出身,比夏晚晴这种沙漠边上的平民女子出身高得多。她入宫后就听说了夏晚晴的事,心里一直不服气:一个连出身都没有的姑娘,凭什么住宣室殿偏殿?凭什么让陛下亲自去朱雀大街看她?凭什么戴着她求都求不来的玉簪?

这日午后赵氏带着宫女“路过”宣室殿,说是给陛下送她亲手绣的香囊,被侍卫拦在了外面。她站在宣室殿门口不肯走,声音不大但尖细,像针一样扎人:“本官人只是给陛下送个香囊,几位大哥通融通融嘛。”

夏晚晴在偏殿里听着,没有出去。翠屏气得脸都红了,夏晚晴拉住她:“别去。她是冲着陛下来的,不是我。陛下见了自然会处理。”

赵氏在宣室殿门口等了半个时辰,刘彻没有见她。香囊被苏文收了,说是“陛下忙,改日再传”。赵氏咬着嘴唇走了,走之前朝偏殿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下午刘彻来偏殿喝绿豆汤的时候,夏晚晴没有提这件事,刘彻也没有提。他喝完汤放下碗,忽然说了一句:“朕给你位份吧。”

夏晚晴手里的勺子掉进了碗里,抬起头看着他。刘彻的表情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住在偏殿不是长久之计。有了位份,后宫那些人不敢再找你麻烦。你的书坊也好开。”

夏晚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勺子从碗里捞出来。

“陛下想给我什么位份?”

“婕妤。”刘彻说。婕妤是后宫高位,仅次于皇后和夫人,比王夫人的位份低一级,但比赵氏李氏那些良家子高得多。对一个出身平民、刚入宫不到一个月的女子来说,已经是破格了。

夏晚晴握着勺子,没有说话。

“不愿意?”刘彻看着她的表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陛下,我问你一个问题。”刘彻没有接话,等她说。“如果我不是夏晚晴,我不是那个在敦煌唱歌、走了两千六百里来找你的夏晚晴,我只是一个普通女子,你还会给我婕妤的位份吗?”

刘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是夏晚晴。”

“万一有一天,我不再是那个夏晚晴了呢?”她问,“陛下喜欢的是那个在敦煌唱歌的我,还是我这个人?”

殿内安静了。

刘彻看着她,目光很深,像要把她看穿。夏晚晴没有躲,与他对视着。

过了好一会儿,刘彻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朕不知道。”

夏晚晴笑了笑,没有失望,也没有难过。她低下头把勺子放进碗里,端起来喝了一口绿豆汤,甜的。

“陛下,位份的事,能不能晚点再说?”

“为什么?”

夏晚晴放下碗,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想让陛下看清楚,我到底是谁。不是因为从敦煌走了两千六百里,不是因为唱了那些歌,不是因为任何一个壮举。就是因为我是我。”

刘彻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随你。”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书坊的事,缺人手找苏文。”

“好。”

门关上了。

夏晚晴坐在桌前,端着那碗绿豆汤一勺一勺地喝着。她拒绝了他。婕妤,后宫高位,多少人做梦都想要的东西,她拒绝了。不是不想要,是现在不能要。她要他喜欢她这个人,不是喜欢“从敦煌来的夏晚晴”这个符号。那对他不公平,对她也不公平。

“陛下,等我让你看清楚我是谁的那一天,你再给我位份吧。”她对着空荡荡的殿轻声说,“那一天不会太远的。”

窗外,长安城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宣室殿里,刘彻坐在御案后,面前的奏折一本没批。他在想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万一有一天我不再是那个夏晚晴了呢?”

她是什么意思?她会变?还是她觉得他会变?还是她觉得他喜欢的不是她,是那个“从敦煌来的夏晚晴”?刘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记得她第一次站在他面前时的样子,正月十五,朱雀大街,彩灯如昼。她从人群里挤出来,仰着脸看他。但他说不上来喜欢她什么。是她的歌吗?是她的脸吗?是她走了两千六百里路吗?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刘彻睁开眼看着殿顶的横梁,忽然有点恼火。他想不清楚。当了快三十年皇帝,他第一次想不清楚一个人。

“苏文。”

“臣在。”

“她开书坊的事,你帮她盯着。别让她被人骗了。”

苏文心里一动,姑娘半夜翻墙买面首馆的事他听说了。陛下没罚她,还派人帮她。这是什么待遇?李夫人活着的时候都没有过。

“是。”苏文退下了。

刘彻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可”。批完了,他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它很像她。不是说她像“可”字,是那个字写得很好看。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个,把奏折合上扔到一边,不批了。

宣室殿的烛火跳了一下,窗外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