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朝听见身后脚步声,循声回头,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戾气,见是纪妧,声音软了些许,轻轻唤了一声
顾锦朝“妧姐姐。”
纪妧没看她,目光只落在库房里翻涌的火光上,焰舌卷着陈旧木料,噼啪作响,热浪一阵阵扑到跟前。她伸手,轻轻将顾锦朝拉到自己身侧,护得更近了些,生怕飞溅的火星燎到她的衣裙,或是烫着她分毫。
顾锦朝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垂着眼等着挨训。
旁人都道妧姐姐性子温婉,好说话,可她最清楚,这位表姐看着温和,实则极有章法,平日里她犯了小错,虽从不厉声斥责,却句句在理,半分不让人敷衍过去,半点都不好糊弄。
可她等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规劝。
纪妧望着那熊熊火光,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轻轻说了一句
纪妧“烧得好。”
顾锦朝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诧异,怔怔看着她
顾锦朝“你不训我?”
纪妧收回目光,垂眸看向她,眉眼依旧是平日的温婉沉静,语气淡淡,却字字贴心
纪妧有何好训你的。这本就是祖母为你备下的东西,是你的物件,你想如何处置,都是你的心意,旁人管不着。
顾锦朝一瞬便笑开,眉眼弯弯,甜软明媚,方才的怒气尽数散了,只余下满心的欢喜与依赖。
纪妧也看着她,轻轻弯了唇角,露出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暖意融融。
只是笑意未消,她心头忽然微顿,总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沉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让人莫名不安。她猛地转头,望向不远处的望月洞方向,那里空空荡荡,竹影摇曳,哪里有半个人影。
方才,陈彦允确实立在那月影竹风之中。
他本是缓步路过,无意间撞见这一幕,原以为这位纪家大姑娘,生来便是端庄持重、循规蹈矩的性子,一言一行皆合规矩,从无半分逾矩。却不想,她竟有这样一面——不迂腐,不苛责,护得直白,纵得坦荡,端庄骨相里,藏着一身通透护短的软心肠。
他眸光微深,静静看了片刻,便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一夜无波,次日天明,纪府上下便忙碌起来,全是为顾锦朝的及笄礼张罗。
满府都挂着喜庆饰物,下人往来穿梭,井然有序。纪妧一早就安排妥当,吩咐心腹丫鬟出府采买一应物件,琐碎繁杂,皆安排得妥妥当当。
待诸事吩咐完毕,她便准备前往正院,向祖母回禀一应事宜。
刚转过抄手游廊,便听见两道熟悉的声音,正叽叽喳喳拌着嘴,语气里满是执拗。
正是纪尧与顾锦朝。
纪妧缓步走近,轻声开口
纪妧“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她一眼便看清情形。
自家弟弟眉头微蹙,一脸无奈;顾锦朝则鼓着腮帮子,满脸不情愿,不用问也知道,定是顾锦朝抵触及笄宴,闹着脾气。
她心底了然。
朝姐儿哪里是不想办及笄礼,她是不想面对自己那个凉薄寡情的生父顾德昭,不愿低头,更不愿委屈求全。
纪妧走上前,语气温软,耐心劝慰
纪妧“朝姐儿,及笄宴终究是要办的。你如今正是及笄之年,若是不办,外头少不得要乱传闲话,对你的名声不好。再者,这是祖母一片慈心,费尽心思为你张罗,也不能辜负了老人家的心意,对不对?”
顾锦朝抿着唇,虽依旧不情愿,却也知她说的是实话,只得闷闷点头。
就在此时,纪妧身边的小丫鬟快步上前,神色慌张,低声回禀,说采买的几样紧要物件出了差错,尚未备好,需她亲自去料理。
纪妧微微颔首,刚要转身,一道清挺沉稳的身影,恰好从廊那头缓步走来。
是陈彦允。
她不敢怠慢,立刻敛衽屈膝,行礼得体,声音温恭:“给三爷请安。”
陈彦允目光淡淡扫过她、纪尧与顾锦朝三人,语气低沉平缓,无波无澜
陈彦允“起来吧。”
一旁丫鬟又凑近,再次低声催促,事情紧急,耽搁不得。
纪妧心中有数,抬眼看向陈彦允,语气恭谨有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纪妧“三爷到此,想必是来寻祖母的。小女尚有琐事要处理,先行告辞。”
说罢,她轻轻示意了一眼纪尧与顾锦朝。
二人会意,不再多言。
纪妧转身便要离去,顾锦朝立刻快步上前,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头靠在她肩头,叽叽喳喳说着话,眉眼弯弯,一派亲昵欢喜。
两人并肩离去,说说笑笑,身影渐渐走远。
陈彦允站在原地,不自觉地回头,望向纪妧离去的背影。
女子身姿亭亭,步履轻缓,一身素净衣裙,走得从容又急切,仿佛半刻都不愿多停留。
他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心中莫名生出一丝疑惑。
这位纪家大姑娘,次次见了他,皆是礼数周全,却也避得极快,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分明的疏离与避让。
他实在不明白。
她为何见了他,便要这般急着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