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穿堂,卷起帘角细碎的流苏,轻轻摇曳。
暖阁内满地银票银锭早已被青黛尽数收妥,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铜臭与市井烟火气散去,只余窗下几株兰草的清雅淡香。
庾依垂眸的瞬间,心神已然百转千回。
裴鹤渲派人登门。
绝非所谓“听闻心绪不宁、送药探望”这般简单。
永利钱庄崩盘一事干净利落,全程流民造势、市井发酵,无半分证据能牵扯到永宁侯府,更牵扯不到她这个深闺贵女。寻常朝臣、世家子弟,只会当这是钱庄积弊已久的必然结局,唯有深谙人心、掌控全局的顶级棋手,才会察觉到这场风波里人为操盘的精准痕迹。
大靖无人懂做空,无人懂借势造恐慌,偏偏这场局做得滴水不漏、时机绝妙。
天下攘攘,唯独她庾依,有动机、有头脑、有隐秘财力完成这一切。
一瞬间的思忖过后,庾依心底的警惕尽数压下。
无用。
越是惊慌遮掩,越容易露出马脚。
裴鹤渲最善观人心、捉破绽,对付这种顶级戏精,唯一的办法就是比他更会演。
她抬眼时,眼底所有的锐利、算计、冷静尽数褪去,换上一身恰到好处的温婉柔弱。
眉眼微敛,唇色浅浅,面上带着大病初愈的清淡苍白,还有几分被东宫到访惊扰的羞怯不安,完完全全是世人认知里、不经世事的侯府嫡女模样。
“请东宫内侍进来回话。”
她声音轻柔细软,带着女子特有的温婉,听不出半分异常。
片刻后,一道身着青色内侍官服的身影踏入暖阁,身姿端正,举止恭谨,正是东宫大内侍李全。
李全手中捧着一方精致紫檀木药盒,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间暖阁。
窗明几净,陈设雅致,闺房气息浓郁。
少女端坐椅上,身姿纤细、眉眼温顺,神色恬淡无争,眼底干净澄澈,看不出半分搅动风云的城府与狠戾。
这模样,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一朵养在温室、不经风雨的娇花。
可唯有李全自己知晓,自家那位太子殿下,早已将这位庾小姐列入了最需深究的可疑之人名单。
“奴才李全,见过庾小姐。”李全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殿下近日静养东宫,听闻小姐前几日落水受惊,大病初愈,心神郁结,特命奴才送来东宫御用的凝神参片、安眠香膏,聊表慰问。”
说着,他将紫檀木药盒双手奉上。
青黛上前接过药盒,小心翼翼收好。
庾依缓缓起身,微微福身,姿态端庄温婉,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劳太子殿下挂心,臣女惶恐。殿下龙体欠安,本该是臣女前去东宫问安,反倒让殿下费心馈赠厚礼,实在愧不敢当。”
她语气谦卑,神情温顺,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拘谨,完美贴合臣女面对储君的姿态。
李全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模样,心底暗忖。
温顺、有礼、谦卑、怯懦。
每一处都合乎情理,每一处都无可挑剔。
可就是太过完美。
在太子殿下提前点明疑点,命他细致观察的前提下,这份毫无破绽的温顺,反倒成了最大的破绽。
真正不经世事的闺阁少女,骤然得储君垂怜,特遣内侍登门探望,多半会慌乱失态,欣喜难掩,或是局促不安、言语卡顿。
庾小姐倒是沉静且清醒。
“小姐客气。”
李全笑意不变,语气柔和,顺着太子提前授意的话头,缓缓抛出第一个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