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宋亚轩:1
只有翔哥是全名
你昨天晚上又趴在那张工作台上睡着了。
我半夜从修复室出来的时候看到你歪着脑袋枕在胳膊上,灯还开着,手里捏着一支毛笔,笔尖悬在半空,墨汁都干透了。
你面前摊着我之前写废的那几封信,字迹被你的袖口蹭得模糊不清。
我站在门口看了你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把灯关了,把笔从你手指间轻轻抽出来。
你动了一下,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了。
你回来之后,修复室靠窗的那个位置又有人坐了。
桌上的花梨木还是硬,所以那块墨绿色的软垫一直没撤。
你趴在上面的时候后脑勺朝我,发尾扫在垫子边缘,偶尔会翻个身换一边压着。
我有时候抬头看到阳光落在你后背上的样子,会想起以前那些年——同样一个位置,同样一个弧度,那时候我以为再也不会看见了。
你给我那本《宋氏藏珍录》我还在看,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你添了一行字。
字还是那么丑,歪歪扭扭地挤在页脚,写着“这个批注写得不错”。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你拉过来问你是不是偷偷翻过我的书。
你说“我翻我自己的书有什么问题”,我说“批注是我写的”,你说“写给我的就是我的”。
我竟然一时语塞。你赢了。
那尊永乐甜白釉观音像你回来之后又去看了一次。
我陪着你去的,隔着玻璃站在展厅里,灯光打下来还是肉粉色的釉面,温润得像一汪凝固的水。
戒指你戴了大半年了,缠枝莲的纹路现在被你的体温磨得更光滑了一些。
你有时候会把戒指摘下来放在台灯底下转着看,说“这个花纹没有头也没有尾”。
我说“对,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你看了我一眼,把戒指戴回去,转了转,没有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你明白了。
那个意思我不需要写进信里,因为它已经被刻在银子的纹路里了。
你趴在工作台睡觉的习惯还是没改。
我把外套披在你背上的时候你偶尔会醒一下,眯着眼问“几点了”,我说“还早”,你又睡过去了。
然后我在你旁边的工作台上坐一会儿,听你呼吸从浅变深,从快到慢。
院里的老槐树今年夏天浓得不像话,叶子把整片院子遮出一大片阴凉。
竹子还是年年疯长,每年春天都要砍掉一圈才不至于挡住修复室的窗。
你回来之后主动揽了砍竹子的活,砍完之后手上全是细碎的划痕,我拿药膏给你涂的时候你龇牙咧嘴地说“下次再也不砍了”,但下次竹子长出来你还是第一个拿起镰刀。
这封信我不用寄了。
我写完之后可以直接走出修复室,穿过院子,推开你房间的门。
你大概率又在玩手机,头也不抬地问“干嘛”,我说“给你看个东西”,你皱着眉接过信纸扫了两眼,然后抬头看我,嘴角翘着,说“严浩翔我就在隔壁你还写信干嘛”。
到那时候我就坐在你身边,把手伸过去,让你看那枚银戒指在月光下反出来的光。
缠枝莲的花纹绕了无数圈,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和你走了又回来的路一样——一直绕,一直绕,绕成一枚谁也拆不开的同心圆。
严浩翔
于夏夜,修复室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