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佰柒拾叁·暑退
八月初,处暑。
“处”是终止的意思,处暑就是暑气到这里就停了。白天还是有些热,但早晚的风已经明显凉了下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常云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果实已经红了大半,沉甸甸地坠着。刘欣蹲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小心翼翼地拨弄着落下来的树叶。
常云袖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七个月的身孕,走路时需要托着腰,慢一些,稳一些。她看着女儿蹲在树下安静玩树叶的样子,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好像还是昨天,刘欣还是个只会咿咿呀呀躺在襁褓里的小婴儿,现在已经会自己穿鞋、自己吃饭、自己蹲在树下玩了。
“母后!你看!”刘欣举起一片红色的叶子跑过来,“好看!”
常云袖接过来看了看,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起。“好看。这是石榴树的叶子,它跟果子一起变红了。”
“那宝宝呢?宝宝什么时候变红?”刘欣摸了摸她的肚子,仰起头问。常云袖笑了,握住她的小手,“宝宝不变成红色,宝宝会变成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婴儿。快了,秋天过完之前,宝宝就会出来了。”
刘欣认真地点了点头。这一天,风是凉的,阳光是淡金色的,空气里开始有了收获季的味道——果实正在成熟,叶子正在转色,秋天正踩着不急不缓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深了。
壹佰柒拾肆·书坊秋事
处暑过后,阿福又来送书了。他带了一摞新样书和一封信,信纸粗糙,落款写着“城南旧书铺”。常云袖展开信看了一遍,大意是说,希望与希望书坊合作,定期从这边批书去铺子里寄卖,分成按月度结算,铺面位置靠近城南学堂,人流量不小。她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又翻了一遍样书——是《长安新声》的最新一期,收录了十三首新诗和三篇市井杂谈。
“编得不错。”常云袖说,“这次比上期内容更厚实了。”
阿福连忙点头:“抄书的那几位自己也高兴,说听到有人夸他们编得好,干着更带劲了。”
“城南那家铺子,你们去看过没?”
“看过。地段确实不错,旁边是学堂,放学会有学生进来翻书,地方也敞亮。”阿福顿了顿,“他们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读书人,书铺开了快二十年了,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人。”
“那就先试一批,选《长安异闻录》和《长安新声》各送二十册过去,让他们卖卖看。价格给他们留两分利,不能高,也不能太低,低了就坏了行情。”
阿福一一记下,又禀报了一件事:前几日有个长安城的读书人来书坊,问能不能在书坊办一个“借阅”的规矩,不买书的人也可以留在店里看书,按日付一些钱。常云袖听后想了一会儿,觉得可以试试。
“在店里辟一处角落,摆几张桌案,放几册样书供人翻阅。不收钱,但每次只能看一个时辰,看完了还回原处就好。”
阿福愣住了。“不收钱?”
“不收钱。书印出来是给人看的,有人看,比卖出去更值。”常云袖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又补了一句,“等天再凉一些,把窗边的位置留给下午的太阳,让人坐得舒服些。”
阿福走后,常云袖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的果实裂开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红玛瑙般的籽粒。秋天,真的来了。
壹佰柒拾伍·预产
太医令来的次数越来越勤了,隔日一次,每次来了都细细地诊脉,又叮嘱几句话。“夫人身体底子好,胎位也正。入秋后天气转凉,夫人注意添衣,不要受寒。”常云袖都听着,点头应下,送走太医令后又照常做自己的事。
刘欣最近学会了新的“守护”方式——每天早晚来摸她的肚子,像大人摸脉一样将手指搭在上面,一本正经地等一会儿。“宝宝今天乖不乖?”
“乖。”
“那萱儿也乖。”说完便跑去玩了。常云袖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又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腹部,感觉到那个小小的生命翻了个身,在她腹壁内侧缓缓挪动了一下。
她轻轻按在那一处。“知道啦,秋天来了,你也不着急,慢慢来。该出来的时候再出来。”腹中的宝宝动了一下,像是在应答。
刘彻从殿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她看了一眼,有些意外,因为那是平时她才会炖的养生汤。她抬头看他,刘彻面不改色:“顺路端过来的。”常云袖没戳穿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多谢夫君。”
刘彻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喝汤。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太医令说,入秋后要格外注意保暖。晚上风大,你睡觉别踢被子。”常云袖放下碗,笑了笑,“臣妾什么时候踢过被子?”
“上次。”
“上次是夏天。”
“朕不管是不是夏天,你总是不盖好。”
常云袖没有反驳,将碗放回桌上,向他伸出手,“那夫君晚上看着臣妾,踢了就给臣妾盖上。”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好。”
壹佰柒拾陆·秋风
入夜后,窗外的风比白天凉了不少,吹动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常云袖半靠在榻上,手里握着玉钩,闭着眼睛。灵泉空间里的光芒比平时柔和一些,像秋夜的月光。
刘彻推门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在看什么?”
“看空间里的书。”常云袖睁开眼,“有一本讲小儿养护的书,臣妾想看看,等孩子出生后用得上。”
刘彻没有接话。他伸手,将常云袖的手握在掌心,“孩子出生后,有你,有乳母,还有髆儿和萱儿。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常云袖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臣妾知道。”她重新靠进他怀里,将脸贴在他的胸口。窗外的风穿过庭院,吹动果树的枝叶,一声一声的,像是大地在秋天来临时的呼吸。
壹佰柒拾柒·秋景
九月到来之前,常云袖挑了个天好的下午去御花园走了走。青萝陪着她,刘欣跑在前头捡落叶,刘髆今天休沐,也跟在旁边慢慢走。
“母后,石榴熟透了,裂开了!”刘欣跑回来,“能摘吗?”
“摘一个吧。挑最大那颗。”
刘髆走到树下,踮起脚尖摘了那颗裂口的石榴,在衣摆上擦了擦,递到刘欣手里。“给。”
刘欣接过来,又举到常云袖面前:“母后先吃!母后肚子里有宝宝!先吃!”常云袖弯下腰,有些吃力,刘髆连忙扶住她的手肘。她从掰开的石榴里取了几颗红亮的籽粒送进嘴里,甜而多汁,“很甜,萱儿也尝尝。”
刘欣这才自己吃了一颗,眼睛一亮,把剩下的籽粒都掰出来放在帕子上,一粒一粒地吃着。她吃了一小半,又跑去追蝴蝶了。刘髆扶着常云袖在石凳上坐下,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问:“母后,宝宝秋天出来,那宝宝会不会怕冷?”
“不会的,母后会给他穿很多衣裳。”
“那萱儿小时候怕不怕冷?”
“萱儿小时候不怕冷,她跟你一样,身体很好。”常云袖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髆儿小时候也不怕冷。”
刘髆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那宝宝出来以后,儿臣也给他摘石榴吃。”秋天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母子俩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
天幕之下
壹·大明·应天府
天幕上,一家人坐在秋阳下的画面渐渐暗了下去。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天幕,“处暑过了,天凉了。”
马皇后站在他身边,“她的第三个孩子,快要来了。”
贰·大唐·甘露殿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窗前。“秋风起了。”
“她的秋天,也快到了。”
叁·东宫·刘询
东宫院子里,刘询站在石榴树下。枝头上那颗最大的石榴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红亮亮的籽粒,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去摘,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然后转身回了屋里。
肆·叶罗丽仙境
王默双手托腮,“秋天真的来了!”
伍·活佛济公·灵隐寺
济公盘腿坐在蒲团上。“处暑。暑退秋凉,万物渐熟。那孩子,也在等她的小秋收。”
---
夜风穿过庭院,吹落几片叶子,落在廊下的台阶上。常云袖靠在他身侧,手搭在隆起的腹部,秋风吹过她的面颊,带着一种缓慢而舒适的凉意。秋天来了,一切都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