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摇了摇头。
六耳猕猴说,“金蝉子看我的眼神,和金蝉看我的眼神,是一样的。师父看徒弟,仅此而已。”
他又看了唐潇一眼。
“但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孙悟空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这一次不是无意识的,是有意识的——他知道自己在收,他知道自己不该收这么紧,但他控制不住。
六耳猕猴把目光从唐潇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孙悟空脸上。他看着那双金色的竖瞳,看着瞳孔深处那团燃烧着的、滚烫的、近乎于偏执的光。
“她叫什么名字?”六耳猕猴突然问。
孙悟空愣了一下。
“师父——唐玄奘,唐三藏,金蝉子转世——”他说了几个名字,但说到一半就停了,因为他从六耳猕猴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个信息:不是这些。
“她不叫唐玄奘。”六耳猕猴说,“唐玄奘是这个身体原主人的名字。她不叫唐三藏,唐三藏是唐朝皇帝赐的号。她不叫金蝉子,金蝉子是金蝉转世之后的名字。”
他俯下身,翠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孙悟空。
“她叫唐潇。”
孙悟空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唐潇?”他的声音有点紧,“你怎么知道的?”
六耳猕猴直起身,走回桌边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他端着杯子,没有喝,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翠绿色的眼睛,黑色的长发,眉宇间有一种很淡的、不太像活人的、太过沉静的东西。
“我有时候能听到她的心声。”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有时候会去散步”,“不是刻意的,是她的情绪波动太大的时候,心声会往外溢,我想不听到都难。”
孙悟空的手从唐潇腰上抬起来一点,又放下去。他的表情变了——从“警惕”变成了“好奇”,又从“好奇”变成了“紧张”。
“你都听到了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发飘。
六耳猕猴喝了一口凉茶,慢悠悠地放下杯子,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像是在念经的语气说道:
“她叫唐潇。来自未来。很久很久以后的未来。只有十六岁。”
孙悟空的瞳孔又缩了一次。
“十六岁?”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她——十六岁?”
“十六岁。”六耳猕猴重复了一遍,“养着一只橘色的猫,叫年糕。很喜欢猫。很喜欢摸猫。很喜欢——”
他停了一下,翠绿色的眼睛看着孙悟空,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又出现了。
“摸毛茸茸的东西。”
孙悟空的耳朵红了,从耳尖开始红,红到耳廓,红到耳垂,红到耳根,红到耳后的皮肤。
六耳猕猴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清单:
“她每天都在想怎么摸我。怎么摸你。正着摸,倒着摸。从头顶摸到尾根。从尾根摸回头顶。摸头,摸背,摸肚子,摸耳朵,摸尾巴。”
孙悟空的脸开始红了。
“她想知道倒着摸毛的时候,你会不会炸毛。炸成什么样子。是只炸尾巴还是全身都炸。是炸一下就不炸了还是能保持一段时间。”
孙悟空的脸从红变成了深红。
“她想象过很多次你炸毛的样子。她说——”
六耳猕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故意卖了个关子。
“说什么?”孙悟空的语速快得不像话,尾巴——他现在没有人形的尾巴,但那种“尾巴要甩不甩”的感觉还在,身体微微前倾,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六耳猕猴。
六耳猕猴放下茶杯,一字一顿地说:
“她说,‘悟空炸毛的样子一定像一朵金色的蒲公英。’”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孙悟空炸了。
“你——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脸从深红变成了紫红,耳朵红得能滴血,金色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她怎么连这个都想?!”
六耳猕猴用袖子擦掉桌上的茶水,动作不紧不慢。
“她还想摸你的肚子。”他说,“她说猫的肚子是禁区,但猴子的肚子不知道是不是。她想试试。”
孙悟空“啪”地一下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唐潇被他这一连串的动静弄醒了,睫毛颤了颤,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脸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又睡过去了。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她的两个徒弟在她睡着的时候聊了些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题。
六耳猕猴看着把脸埋在枕头里的孙悟空,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终于变成了一点点笑——很小的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如果仔细看了,就会发现那个笑容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把唐潇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她肩膀两侧的被角。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
“别告诉她我跟你说过这些。”六耳猕猴的声音很轻,“她知道了会不好意思。”
孙悟空的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你已经说了。”
“那你忘了吧。”
“忘不掉。”
“那就装作忘了吧。”
孙悟空从枕头里抬起脸,金色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不是没睡好的那种红,是“又羞又气又想笑又想哭”的那种红。他瞪着六耳猕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一句:
“老孙记住了。”
六耳猕猴走到门口,拉开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翠绿色眼睛染成了琥珀色。
“她来自未来这件事,”他没有回头,“别跟任何人说。连八戒和悟净都别告诉。这是她的秘密,她没说,我们就当不知道。”
孙悟空的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嗯。”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唐潇平稳的呼吸声,和孙悟空快得不像话的心跳声。
他从枕头里抬起脸,转过头,看着怀里还在熟睡的唐潇。
她十六岁。
来自很久很久以后的未来。
养着一只叫年糕的橘猫。
喜欢摸毛茸茸的东西。
每天都在想怎么摸他和六耳的毛。
觉得他炸毛的样子像一朵金色的蒲公英。
孙悟空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微微上翘的嘴角,看着她睫毛在眼下投下的淡淡的阴影,看着她苍白中透出一点点血色的脸颊。
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这一次他没有控制。
唐潇在睡梦中往他怀里缩了缩,脸贴着他的锁骨,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痒痒的。
孙悟空的嘴角弯了一下。
弯得很大,弯得很明显,弯得嘴角都快要碰到耳朵根了。
唐潇。唐潇。唐潇。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个名字。
不是唐玄奘,不是唐三藏,不是金蝉子转世,不是“师父”。
是唐潇。
十六岁的、喜欢猫的、来自未来的、觉得他炸毛像蒲公英的、唐潇。
他把这个名字含在舌尖,没敢念出声,怕吵醒她。
窗外,最后一线暗红色的光消失在山后面,天空从深蓝变成墨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一盏的小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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