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他们

那双眼睛睁开的瞬间，所有人都知道——坐在白龙马背上的已经不是那个会笑着说“阿弥陀佛”的唐潇了。那双眼睛是淡金色的，像融化的琥珀，但比琥珀更深、更亮、更冷。那不是人类的眼睛，不是妖的眼睛，不是仙的眼睛，不是佛的眼睛。那是——算了，没有名字。三界之中，没有任何一个词可以准确地描述那双眼睛。

　　金蝉翻身下马。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唐潇平时下马时的颠簸和踉跄，脚尖点地的瞬间，整个人已经稳稳地站在了地面上，像一棵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松树，根扎得比任何人都深，腰挺得比任何人都直。

　　右手虚空一握。

　　空气在他掌心炸开，一声沉闷的爆响，像什么东西被从另一个维度硬生生拽了出来。弑神枪出现在他手中。

　　它出现的瞬间，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生灵同时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不是冬天的寒意，是死亡的寒意。

　　孙悟空的金箍棒不响了。

　　它安静了，像一条见了龙的蛇，盘在那里，一动不动。

　　金蝉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狮驼山的方向，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林和山石，落在那座妖洞的深处，落在那些正在哭泣的人身上，落在那三个正在喝酒吃肉的妖王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被无形的手掷出去，钉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去他妈的劫难。”

　　他说。

　　“这一难，不渡也罢。”

　　话音未落，业火红莲从他脚下轰然绽开，十二品莲瓣同时燃烧，暗红色的火焰腾空而起，将金蝉整个人包裹在红光之中。他踏着红莲，身体拔地而起，像一颗逆流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朝狮驼山的方向冲去。

　　速度太快了。

　　快到孙悟空只来得及看到一道红光从眼前闪过，下一瞬，金蝉已经在千丈之外。

　　六耳猕猴的反应比孙悟空快了一步。

　　不是实力上的差距，是经验上的差距——他见过金蝉冲动的样子，他知道金蝉一旦决定要做什么，就绝不会等任何人。所以他在金蝉翻下马的同一瞬间就从唐潇肩上弹了起来，在空中化为人形，玄色劲装猎猎作响，盘龙棍从虚空中抽出，握在手中，脚尖在空气中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紧追着那道红光而去。

　　孙悟空慢了半拍。

　　不是因为他反应慢，是因为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短路了。

　　他看着金蝉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金箍棒，又看了看六耳猕猴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金箍棒。他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又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像一个被鱼刺卡住了喉咙的人，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他终于说出来了。

　　“老孙以为老孙的性子已经够冲动了。”孙悟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原来天外有天”的恍惚，“金蝉怎么比老孙还冲动？”

　　没有人回答他。

　　猪八戒和沙悟净还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像两尊被雷劈了的石像。白龙马的四条腿还在抖，鬃毛还炸着，瞳孔还没有缩回去，整匹马看起来像一尊被吓成了化石的雕塑。

　　孙悟空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转头对猪八戒和沙悟净说了一句：“看好行李。”

　　然后一个筋斗云翻上了天。

　　金蝉飞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遇到什么阻碍了，是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的身体悬在半空中，业火红莲在脚下缓缓旋转，弑神枪斜握在身侧，淡金色的眼瞳微微眯起，脸上的表情从“杀气腾腾”变成了“若有所思”，又从“若有所思”变成了“哦对了还有这回事”。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

　　六耳猕猴的黑色流光正在急速逼近，眨眼间就到了他面前。六耳猕猴化为人形，盘龙棍横在身前，翠绿色的眼瞳里满是关切——不是对金蝉的安危的关切，是对“金蝉会不会一怒之下把整座山都掀了”的关切。

　　“师父。”六耳猕猴喘了一口气——以他的修为，飞这么点距离是不用喘气的，但他刚才飞得太急了，把“不用喘气”这件事忘了，“你要打就等徒弟到了再打，别一个人冲进去。你以前就老这样，说好了等徒弟，结果徒弟到了你已经打完了，连一口汤都没给徒弟留。”

　　金蝉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六耳猕猴看见了。他的眼眶热了一下，迅速压下去了。

　　“还有呢。”金蝉说。

　　他的目光越过六耳猕猴的肩头，看向更远的地方——一道金光正在急速飞来，速度快得惊人，虽然比六耳猕猴慢了一线，但那金光的气势丝毫不输。那是筋斗云，孙悟空踩着筋斗云，金箍棒已经握在手里，棒尖指着前方，整个人像一颗被射出的炮弹，带着一种“不管前面是什么老孙都要砸烂它”的决心。

　　金蝉看了三息。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左手伸到腰间，虚虚一握，从虚空中抽出了一根树枝一样的东西——通体翠绿，七根枝杈，每一根枝杈上都挂着几片嫩叶，叶子上泛着七彩的微光。小七宝妙树，先天灵根，准提圣人的至宝之一，被他从唐潇体内唤醒之后，一直沉在神识海里，今天终于见了光。

　　金蝉把小七宝妙树甩给了六耳猕猴。

　　“拿着。”金蝉说。

　　六耳猕猴接住七宝妙树，指尖触到那翠绿树枝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能量从掌心涌入身体，沿着经脉流淌到四肢百骸。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金蝉给他的保护，是信任，也是——某种他说不清楚的、比这些都重的东西。

　　他握紧七宝妙树，没有再说话。

　　金蝉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下的业火红莲。

　　十二品莲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暗红色的火焰跳动着，像有生命一样。金蝉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其中一瓣莲瓣，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

　　然后他把业火红莲从脚下“踢”了出去。

　　不是真的踢，是轻轻一送。那朵红莲从金蝉脚下飘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化作一道红光，朝孙悟空的方向飞去。

　　孙悟空正踩着筋斗云往这边赶，忽然看到一道红光迎面飞来，本能地侧身想躲，但那道光太快了，快到他还没做出完整的躲避动作，红光就已经到了他面前。

　　然后，他的脚下多了一朵莲花。

　　业火红莲。十二品。通体暗红，花瓣上跳动着火焰，静静地托着他的双脚，稳稳当当的，像一朵在湖面上盛开的睡莲，只是这湖是天上的云海，这莲不是睡莲，是能焚尽万物的业火。

　　孙悟空低头看着脚下的红莲，愣住了。

　　金箍棒从肩上滑了下来，差点脱手。

　　“这——”孙悟空的声音有点飘，“这是干什么？”

　　红莲的花瓣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从花心深处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年轻，很清脆，带着一种“终于有人跟我说话了”的兴奋，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终于被放出来的宠物。

　　“您好呀！”红莲的器灵说，“我是业火红莲，您叫我小红就行！金蝉大人让我暂时跟着您，他说接下来的战斗我用得上！您是孙悟空吧？我听说过您！大闹天宫！齐天大圣！好厉害！”

　　孙悟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活了这么久，跟天斗过，跟地斗过，跟十万天兵天将斗过，跟满天神佛斗过，但他从来没有跟一朵莲花说过话。

　　而且这朵莲花还在夸他。

　　“您不用说话，心里想就行！”小红的声音欢快得像一只在花丛中跳舞的蝴蝶，“我能听到您的心声！金蝉大人说了，让我好好保护您，不要让别人把您打伤了——不过您这么厉害，应该不会有人能把您打伤的吧？”

　　孙悟空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突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温暖，是一种“金蝉这个人做事的方式怎么跟他师父一模一样”的恍惚。把法宝甩给徒弟，让器灵陪着聊天，明明是在帮忙却偏要用一种“我顺手给你的你爱要不要”的姿态——这不就是唐潇给他塞冻干的时候的样子吗？

　　一模一样。

　　孙悟空握紧金箍棒，脚下踩着业火红莲，身后是六耳猕猴托着七宝妙树，前方是金蝉提着弑神枪如流星般砸向狮驼山。

　　他的尾巴从身后翘起来，在夜风中甩了两下，然后落下去，轻轻地扫了一下脚下的红莲花瓣。

　　“小红。”孙悟空在心里说。

　　“在！”小红的声音清脆得像是蹦出来的。

　　“跟上。”

　　“好嘞！”红莲的花瓣猛地张开，十二品莲瓣同时燃烧，暗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托着孙悟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前冲去，“盘他们！”

　　孙悟空：“……”

　　这莲花的用词，怎么跟他师父一模一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