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狮驼山,空气就越像一锅熬了几百年的毒汤。
那股味道已经不是单纯的腥臭了。它是复合的,是有层次的,像一道被恶魔精心烹制的菜肴——底层是血肉腐烂的甜腻,中层是粪便堆积的酸腐,顶层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死亡”本身的气味,冷冰冰的,黏糊糊的,钻进鼻孔之后就不肯出来,贴在鼻腔内壁上,像一层永远不会脱落的苔藓。
唐潇骑在白龙马上,脸色发白。
她的手攥着缰绳,指节泛白,指腹的皮肤被缰绳的粗糙纤维磨得发红。她的胃在翻涌,从闻到这股味道的第一刻起就在翻涌,翻涌到现在已经翻不出什么东西了——早上吃的粥、昨天吃的干粮、前天吃的野菜汤,全都吐干净了,现在胃里只剩酸水,一阵一阵地往喉咙口涌,被她一口一口地咽回去。
她没有吐。
不是因为不恶心,是因为吐了也没用。吐完了味道还在,空气中的、鼻腔里的、黏在喉咙深处的,怎么吐都吐不掉。
孙悟空走在马左边,金箍棒握在手里,目光一直落在唐潇身上。他看到她攥缰绳的手在发抖,看到她喉结上下滚动的频率越来越快,看到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他的尾巴抬起来,想搭上她的手背,但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不该。
猪八戒走在马右边,脸色也不好。他见过尸山血海,当过天蓬元帅,领兵打仗的时候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但这股味道——不是战场上的味道,战场上的味道是铁的腥、血的咸、泥土的焦。这股味道不一样,它是温吞的、绵密的、无处不在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慢慢地掐住你的喉咙,不让你死,也不让你好过。
沙悟净走在最后,脚步依然沉稳,但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三倍。
六耳猕猴蹲在唐潇肩上,六只耳朵全部竖了起来。
不是在听那股味道。味道不用听,味道已经钻进每一个毛孔里了。他在听更远的地方——狮驼洞里的动静。小妖们搬东西的声音、磨刀的声音、烧火的声音、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以及,人的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
是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哭,是那种已经没有力气大声哭了、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像破风箱漏气一样的呜咽。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混在一起,被妖洞的岩壁反射、折射、叠加,变成一种嗡嗡的、低频的、像大地在呻吟一样的声音。
六耳猕猴的耳朵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听过很多哭声。千万年来,他听过无数生灵在死前的最后一声哀鸣。他以为自己早就免疫了,以为那些声音已经被他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用石头盖住了,用铁水封住了,永远不会再浮上来了。
但此刻,那些石头裂了,那些铁水化了。
不是因为狮驼洞里的哭声比别的哭声更凄惨——是它们让六耳猕猴想起了另一个地方,另一群生灵,另一段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记忆。
那个地方叫紫霄宫。
那些生灵是——算了,不想了。
他把那些记忆重新压回去,石头重新垒上,铁水重新浇上,封好,压实。然后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狮驼洞的方向,继续听。
唐潇的眉心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突然发光”的亮,是那种“本来就在发光,只是之前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现在遮住的东西移开了”的亮。一朵红莲从她的眉心缓缓浮出,花瓣一层一层地绽开,像慢放的镜头,每一瓣的舒展都带着一种沉静而不可阻挡的力量。
那红色不是胭脂的红,不是朱砂的红,不是任何一种人间染料能调出来的红。它是业火的颜色,是焚尽一切罪孽的火焰的颜色,红得纯粹,红得刺眼,红得让看到它的人从骨子里生出一种本能的战栗——不是恐惧,是敬畏。
白龙马第一个感觉到了。
它的四蹄同时停住,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它的鬃毛炸了起来,七条麻花辫同时散开,丝带在风中凌乱地飘着,但它顾不上这些了。它的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鼻孔剧烈地翕动着,胸腔里的心跳从每分钟四十下飙到了每分钟一百二十下。
它想跑。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它的身体在告诉它——你面前这个东西,不是你这种级别的生灵应该靠近的。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回西海,跑回龙宫,跑回你爹娘的怀抱里,永远不要再回来。
但它没有跑。
不是因为不能跑,是因为唐潇还在它背上。
白龙马咬紧牙关——如果马有牙关的话——四蹄死死钉在地上,尾巴夹在腿间,身体在微微颤抖,但一步都没有后退。
孙悟空感觉到了。
业火红莲绽放的瞬间,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从唐潇身上爆发出来,像一座沉睡了亿万年的火山突然喷发。那威压不是针对谁的,不是故意的,甚至可能连释放者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它只是存在,就像太阳存在就会发光,就像大海存在就会有浪,不需要刻意,不需要用力,自然而然。
孙悟空的金箍棒在手里嗡嗡作响,不是害怕,是兴奋。这根棒子跟了他几千年,见过无数大场面,但它从来没有这样兴奋过——像是在说,来了,终于来了,那个让它真正兴奋的东西终于来了。
孙悟空的尾巴僵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想明白了一件事——金蝉的实力,远超他的想象。之前六耳猕猴说他“太弱了”,他以为是六耳猕猴在激他,是六耳猕猴想让他练功的借口。现在他知道,六耳猕猴说的是实话,甚至可能是打了折扣的实话。
唐潇的眉心红莲完全绽开了。
十二品业火红莲,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上都跳动着暗红色的火焰,那火焰不热,甚至带着一丝凉意,但它所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光线都在弯曲,仿佛连天地法则在这朵莲花面前都要让路。1
不够看啊,下一章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