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

饭吃到尾声，唐潇放下筷子，双手合十道了一声谢。

　　“天色不早了。”唐潇站起来，“贫僧该去歇息了。多谢观主款待，多谢几位施主陪贫僧聊了这么久。”

　　几个蜘蛛精纷纷站起来，七嘴八舌地说“不客气”“明天再聊”“和尚哥哥你好好休息”。

　　最小的那个没站起来。

　　她坐在凳子上，双手抱着唐潇的腿，下巴搁在唐潇的膝盖上，仰着脸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两颗星星。

　　“和尚哥哥。”小姑娘的声音软绵绵的，“你今晚能不能跟我睡？我想听你讲故事。上次你说的那个‘西游记’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唐潇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阿弥陀佛。”唐潇的声音很轻很柔，“贫僧是出家人，不方便。”

　　“为什么不方便？”小姑娘眨巴着眼睛，“我又不是男的。你是男的，我是女的，不正好吗？”

　　几个姐姐同时咳了一声。

　　大姐走过来，弯腰把小师妹从唐潇腿上扒下来：“走了，睡觉了。人家是和尚，你别闹。”

　　“我没闹！”小姑娘抱着唐潇的腿不撒手，“我就是想听故事！和尚哥哥讲的故事好听！比你们讲的好听多了！”

　　二姐也走过来帮忙：“你松不松手？”

　　“不松！”

　　三姐走过来，四姐五姐六姐也围过来，六个人合力，才把小姑娘从唐潇腿上扒下来。

　　小姑娘被大姐抱在怀里，手脚乱蹬，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她的嘴巴瘪着，眼眶红红的，看起来随时会哭出来。

　　“和尚哥哥——”小姑娘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明天还在不在？你明天走了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唐潇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明天还在。”唐潇说，“明天不走。明天给你讲故事，讲完再走。”

　　小姑娘的眼泪还没掉下来，就被这句话堵回去了。她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看着唐潇，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骗人。

　　“真的？”小姑娘的声音小小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唐潇双手合十。

　　小姑娘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挣扎着从大姐怀里探出身子，双手捧住唐潇的脸，在她右边脸颊上“啵”地亲了一口。

　　声音很响。

　　比上次还响。

　　亲完之后，小姑娘松开手，把脸埋进大姐的肩窝里，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走了走了。”大姐抱着小师妹，朝其他几个姐妹使了个眼色，“都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跟和尚学针法呢。”

　　几个女子说说笑笑地散了。

　　最小的那个被大姐抱着，穿过月洞门的时候，从大姐的肩膀上探出头来，朝唐潇挥了挥手。

　　“和尚哥哥晚安——”

　　声音从远处飘来，软绵绵的，像春天的柳絮。

　　唐潇站在院子里，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摇了摇头，转身朝厢房走去。

　　月洞门口，老道士站在那里。

　　他看着小师妹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概括——心如死灰。

　　他的脑海里，那幅小师妹穿红嫁衣的画面又出现了。这一次比上次更清晰——花轿，唢呐，鞭炮，红盖头。盖头下面，小师妹笑得比花还好看。

　　花轿对面，那个光头和尚穿着袈裟，手里没有捧花，捧着一个钵盂。

　　老道士闭上眼睛，狠狠地甩了甩头。

　　不行。不能想。再想道心要崩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准备回自己的丹房。

　　经过厢房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孙悟空。

　　孙悟空蹲在厢房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尾巴垂在身侧，一动不动。他的脸朝着院子，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金色的毛发染成了一层银白色。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

　　孙悟空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院子的某个角落，不知道在看什么。

　　老道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师父挺受欢迎的”，或者“你师父定力真好”，或者“你师父到底什么来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走开了。

　　厢房里，猪八戒和沙悟净已经铺好了铺盖。

　　猪八戒盘腿坐在铺盖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知道很多但我不会说”的高深莫测。

　　沙悟净在整理行李，把明天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码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唐潇推门进来的时候，猪八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了。

　　“师父。”猪八戒说，“脸上的胭脂印，擦擦。”

　　唐潇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指尖沾了一点淡淡的红。

　　她拿起桌上的湿布，在脸上擦了两下，擦干净了。

　　“师父。”猪八戒又说，“小蜘蛛精对你是真上心啊。”

　　唐潇没接话，把湿布放回桌上，走到自己的铺盖边坐下。

　　“老猪是说，那小丫头看你的眼神，跟看——”猪八戒的话说到一半，被沙悟净的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沙悟净的眼神很平静，但猪八戒读懂了——闭嘴，不然大师兄进来你又要挨揍。

　　猪八戒闭嘴了。

　　但他没有安静。他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在唐潇和门口之间来回游移，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唐潇脱了袈裟，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门外，孙悟空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

　　他一直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

　　唐潇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纸上，那个影子一动不动，尾巴垂在身侧，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唐潇张了张嘴，想喊他进来。

　　但她没有喊。

　　她只是把手伸出被子，搭在床沿上，掌心朝上。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纸，落在她的掌心里，把她的皮肤映得像一块温润的白玉。

　　她就这样伸着手，等着。

　　不知道等了多久。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

　　然后，窗纸上的影子动了一下。

　　尾巴抬起来了，慢慢地、慢慢地伸过来，影子落在窗纸上，正好落在唐潇的掌心里。

　　毛茸茸的，暖乎乎的，隔着窗纸，只是一个影子。

　　但唐潇觉得，她的掌心真的感受到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