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潇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刚洗完澡,整个人都带着一层温热的潮气。中衣的领口没有系得很紧,露出一小截锁骨。
她一边走一边用一块粗布擦着光头,动作随意得像在擦一个刚洗干净的瓜。
六耳猕猴坐在石室门边,盘龙棍横在膝上,翠绿的眼睛正看着屏风的方向。
唐潇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那一刻,他的呼吸停了。
不是刻意停的,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比他的意识更快。肺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出不来也进不去,胸腔里空荡荡的,又涨得发疼。
翠绿的眼瞳里,倒映着的不是唐潇。
是一个穿着五色彩衣、长发及腰、赤着脚从红莲上走下来的身影。腰间的金色链条随着步伐叮铃作响,眉心红莲印记在晨光中微微发亮,淡金色的眼瞳看向他,嘴角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笑。
“六耳,发什么呆?”
那个身影开口了,声音却是唐潇的。
翠绿色的眼瞳猛地聚焦。
石室里,唐潇站在屏风旁边,光头,中衣,赤脚踩在青石板上,手里拿着那块粗布,歪着头看着他。
六耳猕猴的呼吸恢复了。
他低下头,翠绿的眼睛看着自己横在膝上的盘龙棍。棍身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表情还算平静,但耳朵红了。
“六耳?”唐潇又叫了一声,走过来,弯腰凑近他,“你没事吧?脸怎么红了?是不是刚才那茶有问题?我就说那黄眉怪没那么好心——”
“没事。”六耳猕猴抬起头,翠绿的眼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澈和平静,“看错了。”
唐潇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中衣好好穿着,领口虽然没系紧但也没露什么不该露的,腰带系得规规矩矩,脚上没穿鞋但脚趾头干干净净的。她抬起头,看着六耳猕猴那张精致到不太真实的脸,心里大概有了数。
又把她跟金蝉混了。
唐潇在心里叹了口气。
没有不高兴,甚至没有不舒服。六耳猕猴看她的眼神从来没有恶意,那种恍惚更像是一种——本能。就像猫看到毛线球会扑上去,狗听到哨声会竖耳朵。
这种本能,不是他能控制的。
唐潇没有点破。她只是把粗布搭在屏风上,蹲下来,平视着六耳猕猴,笑了笑。
“为师好看吗?”
六耳猕猴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好看。”他说,声音不大,但没有犹豫。
唐潇笑着站起来,正要说什么,脚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她低头一看——六耳猕猴已经变了,从人形缩成了巴掌大的小金猴,抖了抖毛,然后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地朝她跑过来。
跑到她脚边,停了一下,抬起头,翠绿的眼睛看着她。
唐潇弯腰把他捧起来。
掌心触到六耳猕猴身体的瞬间,她的心软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软了,像一块黄油放在热锅上,从边缘开始慢慢融化。六耳猕猴的身体小小的、轻轻的,比她想象中还要轻,金色的毛发柔软得像刚晒过太阳的棉花,体温透过毛发传到她掌心,暖乎乎的,不烫,是那种让人想握紧、又想永远捧着的温度。
六耳猕猴趴在她掌心里,四肢舒展开来,肚皮贴着她的掌纹,尾巴懒洋洋地垂下来,卷住了她的小指。一圈,两圈,尾尖搭在她无名指的指根处,毛茸茸的,痒痒的。
唐潇低头看着他。
小小只。
金色的毛。
翠绿的眼睛。
六只耳朵——左右两边各三只,最上面的最大,尖尖的,微微向前倾;中间的比上面的小一圈,角度更平一些;最下面的最小,几乎是贴着腮帮子长的,像两片小小的、金色的叶子。每一只耳朵的形状都很漂亮,耳廓的弧度柔和得像用笔画出来的,耳尖上有细细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翠绿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是竖的,像猫的眼睛,但比猫的眼睛更透亮,像两块被流水打磨了千万年的翡翠。眼睑的弧度很慢,一眨,再一眨,每一次眨眼都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让人想揉一把的可爱。
唐潇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嘴里有点干。
不是渴。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想咬一口。
含住他半个脑袋,用嘴唇包住他毛茸茸的头顶,感受那些金色的绒毛贴着唇瓣的触感,软乎乎的、暖乎乎的。
唐潇的嘴微微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行。
六耳猕猴都随便她摸毛了,她再咬一口,那多不合适?
唐潇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三秒钟的思想工作,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六耳猕猴趴在她掌心里,翠绿的眼睛半睁半闭,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刚才的心理活动。他的尾巴还卷着她的小指,尾尖轻轻蹭了蹭她的指根,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
唐潇的心又化了一块。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这只乖巧得不像话的小金猴,忽然想起孙悟空。
要是悟空也这么乖就好了。
要是悟空也愿意趴在她掌心里、让她摸毛、尾巴卷着她的手指、用那种懒洋洋的、毫无防备的眼神看着她——她做梦都会笑醒。
唐潇在心底叹了口气。
悟空那猴子,脾气倔,嘴硬,尾巴在她小腿上缠一下都要装作是无意的。让他变小趴在她掌心里?怕是比让他承认自己喜欢吃甜食还难。
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在五行山下,她给孙悟空擦脸的时候,猴子虽然嘴上说着“老孙不用你擦”,但眼睛是闭着的,脸是朝她这边偏的。在鹰愁涧,她十指相扣握住他的手,他没有抽回去,反而握紧了一些。想起在乌鸡国,她把他从门口抱回床上,他明明醒着却装睡,尾巴偷偷蹭她的手背。
悟空不是不乖,是不会乖。
他是齐天大圣。他可以在金铙里砸上三天三夜绝不认输,可以在妖怪面前横着金箍棒说“老孙在此”,可以在任何危险面前挡在她前面,一步都不退。但他不会趴在别人掌心里撒娇,不会用尾巴卷着别人的手指,不会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把所有的柔软都摊开给别人看。
不是不想,是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