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青牛精的金兜洞,师徒四人继续西行。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路也平坦了不少。
猪八戒扛着钉耙走在最后面,嘴里嘀咕:“这都走了好几天了,连个人影都没有,老猪这肚子饿得咕咕叫……”
沙悟净默默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饼递过去。
猪八戒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嘀咕:“干巴巴的,跟啃石头似的。”
“有的吃就不错了。”唐潇骑在白龙马上,下巴搁在孙悟空头顶上,眼睛半眯着晒太阳。
孙悟空被她压得习惯成自然了,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白龙马走得很稳,稳得像在平地上飘。
前面渐渐有了人烟。
路边的田埂上种着桑树,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空气里飘着一股清甜的水汽味,像是有什么河流在不远处。
“师父,前面有条河。”孙悟空从她下巴底下探出头来。
唐潇往前面看了一眼——果然,一条碧绿的河流横在眼前,河面不宽,水流很缓,水质清澈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河边泊着一条小渡船,船头坐着一个撑船的婆婆,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是刀刻的。
“过河咯——两文钱一个人——”婆婆的声音沙哑,带着当地的方言口音。
唐潇下了马,走到河边。肚子有点饿了,嗓子也干。
她弯腰捧了一口河水——清甜,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植物的清香。
“好喝。”唐潇又捧了两口,仰头灌下去。
猪八戒跟在后面,看师父喝了,也趴到河边,“咕咚咕咚”灌了个饱。
“嗯,这水甜!”猪八戒抹了抹嘴,“比老君那什么琼浆玉液也不差多少了。”
唐潇从腰间接过水囊,蹲在河边灌了满满一囊。
灌好后她转身递给孙悟空:“悟空,喝点水,下午赶路还长。”
孙悟空接过来,拔开塞子刚要送到嘴边——
唐潇忽然捂住肚子。
眉头拧在一起,脸色一下子白了。
“师父?”孙悟空手顿住了。
唐潇的脸从白变成青,额头上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她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肚子——下腹部传来的不是普通的疼,是一种诡异的、从里面往外翻搅的胀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拼命膨胀。
“师父!”孙悟空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唐潇疼得说不出话,本能地伸手拍了一下他手里的水囊——力气不大,但很准,直接把水囊从他手里拍了出去。水洒了一地,渗进河边的沙土里。
“别……喝……”唐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都变了调。
几乎是在同时,身后传来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哎哟——疼死老猪了——啊啊啊——”
猪八戒已经抱着肚子蹲在地上了,整张脸皱成一团,额头上的汗珠子跟下雨似的往下掉。他的肚子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不,不是“鼓了起来”,是像吹气球一样,在几秒钟之内就撑了起来。
唐潇低头看自己。
她也鼓了。
僧袍的腰部本来松松垮垮的,现在绷得紧紧的,布料被撑出了明显的弧度。她伸手一摸——硬邦邦的,圆滚滚的,像是肚子里塞了一个大西瓜。
不,比西瓜还离谱。
她用手指按了按,甚至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
唐潇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她想起了这是哪里——西梁女国。子母河。
“操。”她张嘴吐出一个字,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肚子里长了东西的人该有的语气。
孙悟空脸色大变,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探脉。他的手指搭在她脉搏上的那一刻,整张脸的表情都变了——不是惊讶,是惊愕,带着一种“老孙活了几百年从未见过这种事”的茫然。
他抬头看了唐潇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再抬头看她一眼。
“师父。”他的声音有点发飘,“你有喜了。”
猪八戒在身后嚎得更响了:“啥——啥玩意儿——老猪也有了——老猪一个大男人——”
唐潇没理他。
她低头看着自己鼓起来的肚子,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这河是不是叫子母河。”
旁边的撑船婆婆慢悠悠地开口了:“这河呀,就叫子母河。我们西梁女国,没有男人,女子喝了这河水,便能怀胎生子。这可是咱们国的圣河——”
唐潇闭上眼睛。
“你们外来的男人喝了嘛……”婆婆看了猪八戒一眼,又看了看唐潇,目光在他俩的肚子上来回扫了两遍,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过来人的淡定,“那就得去解阳山破儿洞里取落胎泉啦。不然三日之后,嘿嘿,保证生个大胖小子。”
猪八戒的嚎叫声又高了八度。
孙悟空的脸已经黑了。
他蹲下来,手还搭在唐潇的脉上,另一只手不自觉地去摸她的肚子——隔着绷紧的僧袍,掌心贴上去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里面真的有东西在动。
很微弱,但他能感觉到。
孙悟空猛地站起来,走到撑船婆婆面前:“那破儿洞在哪儿?那落胎泉怎么取?”
婆婆被他身上的煞气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缩了缩脖子:“在……在解阳山上,往东三十里。不过那泉眼如今被一个叫如意真仙的道士霸占了……”
“三十里。”孙悟空转头看了一眼唐潇的肚子——就这一会儿工夫,她的僧袍又绷紧了一分,走路已经开始往一边歪了,重心不稳。
沙悟净已经把猪八戒扶上了白龙马。猪八戒抱着肚子在马背上哼哼唧唧,像一堆会哼哼的肉山。白龙马一脸“老马这辈子什么没见过”的表情,四条腿站得很稳。
唐潇撑着腰,试图自己往前走一步。
肚子太大了,重心全在前面,她身子往前一倾,差点栽倒。
孙悟空两步跨回来,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他没有犹豫——白光一闪,猴子的身形拔高,肩膀变宽,金色竖瞳对上唐潇的眼睛。
一米九五的人形孙悟空,五官冷峻,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像两把刀。
他把唐潇打横抱了起来。
唐潇窝在他怀里,肚子像个球一样顶在两个人中间。她仰头看他——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婆婆在前头领路:“哎,那边有间茅屋,先安顿下来……”
孙悟空抱着唐潇落后一步跟着。
沙悟净牵着白龙马跟在后面。猪八戒趴在马背上,哼哼声已经从“疼死我了”变成了“老猪的命怎么这么苦”。
茅屋不远,就在河岸边上的一小片竹林后面。
三间土墙茅草顶的屋子,院子里有一口井,一棵歪脖子枣树。
婆婆推开中间那间的门,里面有一张木床,铺着干草和粗布褥子。
孙悟空弯腰把唐潇放在床上,动作很轻。
唐潇的肚子已经大到她自己躺着都看不到自己的脚了。她伸手摸了摸——硬邦邦的,圆滚滚的,里面的东西动来动去,像一团活的、正在长大的面团。
“悟空。”她喊了一声。
“嗯。”孙悟空蹲在床边,手还搭在她脉搏上,没有松开。
“为师肚子里真的有个孩子。”唐潇的语气还是那种平静到诡异的调子。
“嗯。”孙悟空的手紧了紧。
“三天之内就会生出来。”
“不会的。”孙悟空抬头看她,金色的竖瞳里写满了认真,“老孙去取泉,很快。”
唐潇看了他两秒钟,忽然笑了一下:“好。”
她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去吧。路上小心。那个如意真仙应该不好对付,别硬来。能说就说,说不通再打。”
孙悟空被她弹惯了,连躲都没躲。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转身走回来。
他在床边蹲下来,把手伸过去,掌心贴在她的肚子上——隔着僧袍,贴着那个圆滚滚的、硬邦邦的、里面有东西在动的弧度。
他的手很大,五指张开几乎能盖住半个肚子。
他摸了一下。
又摸了一下。
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唐潇低头看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孙悟空金色的竖瞳垂下去,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收了回来。
“老孙走了。”他说。
“嗯。”唐潇说。
“很快回来。”他又说。
“嗯。”唐潇又说。
孙悟空出了门,白光一闪,人形的身影消失在竹林上方。
院子里,沙悟净正在给白龙马卸鞍。猪八戒被安置在隔壁屋子,嚎叫声隔着土墙都能听到。
沙悟净抬头看了一眼孙悟空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马鞍。
白龙马甩了甩尾巴。
枣树的影子落在院子里,风一吹,影子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