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背着唐潇走进来的时候,猪八戒的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师父!”他的声音沙哑,但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你可算来了!”
唐潇从孙悟空背上滑下来,蹲到猪八戒面前,先看了看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些,嘴唇还是干的,但精神头不错。又看了看沙悟净,沙悟净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看到唐潇的那一瞬,明显地亮了一下。
唐潇伸手去解猪八戒身上的绳子。绳结打得很紧,她的手指又不怎么灵活,解了半天没解开。孙悟空蹲下来,一根手指在绳结上一挑,绳子像蛇蜕皮一样滑落下来,堆在地上。
猪八戒活动了一下被绑了一天一夜的胳膊和肩膀,骨头咯咯响了一串,他龇了龇牙,但没喊疼。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墙才站稳。
沙悟净的绳子也被孙悟空挑开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默默地走到唐潇面前,弯下腰,用手指在她鞋面上拂了一下——上面沾了一片干草,是刚才蹲下的时候蹭上的。拂完了,他直起身,退后一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吧。”唐潇说,“先出去再说。”
师徒四人走出洞府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白龙马在山坡下的一棵松树旁边,正在悠哉悠哉地啃草料。不是干草,是鲜草——这个季节哪来的鲜草?不知道。但它面前确实铺着一层绿油油的、还带着露珠的鲜草,草料旁边还有一小堆剥好的橘子瓣,码得整整齐齐,白丝挑得干干净净。
白龙马皮毛油光水滑,鬃毛被梳得一丝不苟,尾巴上还扎了一根红绳——也不知道是小妖的手艺还是青牛精的手笔。它站在那里,神态安详,姿态优雅,像一匹刚从马术比赛场上走下来的冠军马。
而它身后的猪八戒和沙悟净,一个比一个狼狈。猪八戒的道袍上全是泥和褶皱,脸上有没洗干净的泪痕——他坚持说是沙子迷了眼。沙悟净的僧袍下摆撕了一道口子,头发散了一半,脸上倒是干净的,但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对比之惨烈,让人不忍直视。
猪八戒看看白龙马,又看看自己,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老猪被绑了一天一夜,又冷又饿又害怕,”他的声音发飘,“你在这吃草?还吃橘子?还扎了红绳?”
白龙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把脸转向唐潇,用一种“我什么都没做错,是他们自己没被招待好”的无辜眼神看着她。
唐潇走过去,伸手拍了拍白龙马的脖子,又摸了摸它鬃毛上那根红绳。白龙马把头凑过来,在她肩膀上蹭了蹭,鼻子里喷出一股温热的气息。
“你倒是会享福。”唐潇笑着说。
白龙马的尾巴甩了一下,甩得很得意。
猪八戒蹲在地上,双手托腮,看着白龙马油光水滑的皮毛和面前那堆鲜草,发出了一声深沉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
“老猪下辈子也要当马。”
“你是猪。”沙悟净说。
“老猪知道。”猪八戒说,“但老猪下辈子可以不当猪。”
“你下辈子还是猪。”沙悟净的语气笃定得像在念经,“你欠的债太多了,还得当好几辈子猪。”
猪八戒想反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于是闭上了嘴,继续蹲着。
孙悟空蹲在唐潇脚边,尾巴慢慢地甩着。他看着白龙马扎了红绳的尾巴,又看了看自己光秃秃的尾巴,耳朵尖红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唐潇注意到了,但她没有说什么。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根红头绳,就是之前在车迟国集市上买的那根,一直藏在袖子的暗袋里。她蹲下来,把那根红头绳在孙悟空的尾巴尖上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孙悟空的尾巴僵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自己尾巴尖上那个红色的蝴蝶结,耳朵从粉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深红,红得快要滴血。
“师父,你——”
“好看。”唐潇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红色配金色,好看。”
孙悟空把尾巴缩到身后,用手捂住,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那两只耳朵红得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连耳廓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猪八戒蹲在地上,看到这一幕,把脸埋进了膝盖里。不是哭,是笑,笑得浑身发抖,但不敢出声。
沙悟净背过身去,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远处的风景是白茫茫的雪和灰蒙蒙的山,没什么好看的,但他看得很认真。
白龙马甩了甩尾巴,红绳在风中轻轻飘了一下。它看了一眼孙悟空尾巴尖上那个一模一样的红绳蝴蝶结,打了一个响鼻。
撞款了。
但它是马,不跟猴子计较。
唐潇翻身上马,坐稳之后,手自然垂下来,落在孙悟空习惯性蹲的那个位置的上方。
孙悟空尾巴尖上的红蝴蝶结在她手背上轻轻扫了一下。
“走吧。”唐潇说。
白龙马迈开步子,蹄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猪八戒扛着钉耙跟在后面,走路还有点瘸,但精神头已经回来了,嘴里嘟囔着要找个地方化斋,要吃热乎的,要吃三大碗。沙悟净走在最后面,月牙铲扛在肩上,沉默地看着前方。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金色。远处的大山在雪和阳光的交错中显得格外清晰,山脊的线条像用毛笔勾勒出来的,一笔一笔,苍劲有力。
唐潇骑在马上,低头看着孙悟空。他的尾巴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扫着,毛茸茸的,痒痒的,红色的蝴蝶结在金色的毛发间格外醒目。
“悟空。”
“嗯。”
“青牛精被老君带走的时候,说什么了没有?”
孙悟空想了想。
“他说,”孙悟空的声音不大,“‘那个和尚还没开窍,你辛苦了。’”
唐潇皱了皱眉:“什么开窍?开什么窍?”
孙悟空没有回答。他的耳朵又红了一点,尾巴甩得快了一些,红蝴蝶结在风中飘来飘去,像一只红色的蝴蝶。
“没说什么。”他说,“他胡说的。”
唐潇没有追问。她把下巴搁在孙悟空的头顶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雪地在白龙马脚下绵延开去,白的,软的,像一条无边无际的棉被。
师徒四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很长,歪歪扭扭的,像几个形状各异的墨点。
猪八戒走在后面,看着大师兄尾巴尖上那个红色的蝴蝶结,又看了看师父微微弯着的嘴角,小声说了一句:“没开窍?谁没开窍?”
沙悟净从他身边走过,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少说两句。”
猪八戒闭上了嘴。
但他走路的姿势从瘸变成了蹦,像是心情忽然变好了,连被绑了一天一夜的疲惫都忘了。
白龙马走在最前面,尾巴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