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顶山的山势不算险峻,但雾气重。晨雾从山坳里漫上来,把整座山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树是糊的,石头是糊的,连路都糊成了一团,踩下去不知道是土还是草。孙悟空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金睛穿透雾气望了望前方,从岩石上跳下来,走到唐潇面前。
“师父,前面山势复杂,老孙让呆子先去探探路。”他转头看向正在行李堆旁边啃干粮的猪八戒,“呆子,去巡山。”
猪八戒的嘴停了一下,干粮还叼在嘴上,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怎么又是我?”
“你去不去?”
孙悟空的金箍棒从耳朵里抽出了一截,金光在晨雾中闪了一下。猪八戒把干粮从嘴上拿下来,塞进行李里,拍了拍手,扛起九齿钉耙,从那块岩石旁边走过去,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骂谁。
唐潇坐在白龙马上,看着猪八戒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雾里,又看了看孙悟空那张面无表情的猴脸,轻轻叹了口气。“你别总吓他。”
孙悟空把金箍棒塞回耳朵里,蹲在路边,金睛盯着猪八戒消失的方向,尾巴在地上画着圈。“老孙不吓他他不去。那呆子,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能站着绝不走路。”
唐潇想反驳,但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于是不说了。她从行李里摸出昨天没吃完的冻干,挑了一颗草莓味的递给孙悟空,孙悟空没接。她把冻干放在他旁边的石头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吃,但也没有扔掉。
猪八戒走进雾里之后,脚步就慢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已经被雾吞没了,看不见师父,看不见大师兄,什么都看不见。他把九齿钉耙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耙杆拄着下巴,站了一会儿。不能回去,回去太早了大师兄肯定要骂。他蹲下来,在路边找了一棵歪脖子树,靠着树干坐下来,把九齿钉耙搁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编。
编什么呢?说前面有妖怪?说路不好走?说有悬崖?说有河?都不好。太假了。大师兄那双金睛,真假在他面前过不了一息。猪八戒想了半天,最后决定说“前面一切正常,什么都没有”。反正雾这么大,大师兄又没跟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睁开眼睛,准备站起来回去复命。就在他睁眼的瞬间,一只鸟从树上飞了下来,落在他面前。啄木鸟,个头不大,嘴巴又尖又长,头顶一撮红毛,看着挺精神。猪八戒没在意,一只鸟而已,山里多的是。但那鸟不走,就站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让他心里发毛的熟悉感。
“看什么看?”猪八戒冲那鸟挥了挥手,“去去去,没见过猪啊?”
鸟没去。鸟张开嘴,发出一个让他魂飞魄散的声音——“呆子。”
猪八戒的耙子从膝盖上滑了下去,九根齿尖插进泥土里,像一朵歪歪扭扭的铁花。他看着那只啄木鸟,啄木鸟也看着他。啄木鸟的头顶那撮红毛在雾气中微微颤动着,像一簇快要燃尽的火苗。啄木鸟的身体在雾气中拉长、变形、褪去羽毛、长出金色的毛发,最后变成了一个蹲在他面前的、金睛盯着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的猴子。
“你你你你——”
“老孙怎么了?”孙悟空蹲在地上,金箍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在了手里,棒尖点着猪八戒的鼻尖,“你连石头都没走出一箭地,就蹲在这儿睡觉。老孙让你巡山,你倒好,躺得比在家还舒服。”
猪八戒的脸涨得通红,从红变成紫,从紫变成黑,从黑变成一种“被抓现行了但还想挣扎一下”的复杂颜色。他的嘴张了几次,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我没睡。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想……想前面有没有妖怪。”
“想出什么了?”
“……没有妖怪。一切正常。”
孙悟空的金睛盯着他看了三息。那三息里,猪八戒觉得自己像是在烈日下被晒了三年的咸鱼,身上的水分被一点一点地蒸干,剩下干巴巴的、皱巴巴的、连他自己都不想看的皮囊。
“行。”孙悟空忽然收了金箍棒,站起来,“你说没有妖怪就没有妖怪。回去吧,跟师父复命。”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说了一句,“对了,呆子,你要是敢骗老孙,老孙把你那对大耳朵拧下来下酒。”
猪八戒的耳朵猛地一缩,紧紧贴在了脑袋两侧。
唐潇看着灰溜溜走回来、鼻尖上还沾着泥巴的猪八戒,和蹲在路边、金睛里带着一丝笑意的孙悟空,大概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她从白龙马上下来,走到猪八戒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猪八戒接过去,在鼻尖上胡乱擦了两下,帕子上沾了泥。
“师父,我……”
“行了,”唐潇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你不用解释了,我都知道了”的温和,“你大师兄让你去巡山,你就好好去巡。早去早回,等你回来吃饭。”
猪八戒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他看了孙悟空一眼,孙悟空正蹲在路边用尾巴尖画圈,没有看他。他咬了咬牙,扛起九齿钉耙,又走进了雾里。这一次他走了很远,远到来时的路彻底看不见了,远到雾从灰白变成了乳白,又从乳白变成了灰白。他走了快一个时辰,终于走到了一个能看到路尽头的地方。路的尽头是一座石洞,洞门开着,门楣上刻着三个字:莲花洞。猪八戒的脚步顿了一下。莲花洞,这名字听着不像有妖怪,倒像是哪个菩萨的道场。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想看清楚洞门两侧的石刻,这时候,两个小妖从洞里走了出来。
一个瘦高个,尖嘴猴腮,眼睛细长,手里拿着一面旗。一个矮胖子,圆脸大眼,嘴唇厚得像两条香肠,手里拿着一面锣。瘦高个走在前面,矮胖子走在后面,两人同时看到了猪八戒。
“哎呀!”瘦高个手里的旗差点掉了,“这什么东西?”
“猪!”矮胖子瞪大了眼睛,“一头猪!还是站着的!”
“站着的猪!”瘦高个把旗子往地上一插,撸起袖子,“站着的猪也是猪。大王说了,这几天山下有动静,让咱们多留意。这猪来得蹊跷,先抓回去再说!”
猪八戒转身就跑。但他跑得太慢了,大肚子拖了后腿,腿还没迈开几步,那矮胖子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一锣砸在他脑门上。锣声震得山鸣谷应,猪八戒眼前一黑,脚下一软,九齿钉耙从手里滑了出去,整个人像一座倒塌的肉山,轰然倒地。
矮胖子把小铜锣往腰上一别,拍了拍手。“带走。”
瘦高个从洞里喊了一声,又出来几个小妖,七手八脚地把猪八戒拖进了莲花洞。九齿钉耙被捡起来,扛在一个小妖肩上,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瘦高个站在洞口,望着雾蒙蒙的山道,对身边的矮胖子说了一句话。“大王说了,这几天有取经的和尚要路过。咱们抓了这头猪,那和尚肯定要来要人。到时候把和尚也抓了,蒸了吃,大王的病就好了。”
矮胖子点了点头,把那面小铜锣从腰上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又别了回去。两个人转身走回了洞里,洞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门楣上“莲花洞”三个字被雾气遮住了,若隐若现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雾还在下。山道还是那条山道,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九齿钉耙在地上拖过的痕迹,一道深深的沟痕,从洞口一直延伸到雾气深处,像一条受了伤的蛇在地上爬过的印子。那痕迹弯弯曲曲的,断断续续的,最后被雾吞没了,什么都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