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宝象国的时候,唐潇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青砖砌成的城门。
城墙上“宝象国”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和来时一样,和她被关在铁笼里时透过栏杆缝隙看到的那片天空下的三个字,是同一个。
她收回目光,拍了拍白龙马的脖子,白龙马迈开蹄子,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孙悟空走在白龙马左边,不是以前那个位置——以前他走在最前面,金箍棒扛在肩上,尾巴一甩一甩的,像一个领路的将军。现在他走在她左边,紧挨着白龙马的肩胛,近到唐潇垂下手臂就能碰到他的头顶。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唐潇终于忍不住了。她低头看着那只紧挨着白龙马、几乎要贴到她腿上的金毛猴子,嘴角弯了一下。“悟空,你跟这么紧,难不成我洗澡你也跟着?”
孙悟空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有“老孙懒得理你”,有“你以为老孙不敢”,有“你再说这种话老孙真的跟了”,但最终全部浓缩成了一个白眼。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往前走了两步,拉开了半个身位的距离,但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又慢慢挪回来了。紧挨着白龙马的肩胛,近到唐潇垂下手臂就能碰到他的头顶。
唐潇看着那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尾巴却在身后甩来甩去的猴子,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她伸出手,在他头顶上揉了一把,揉得他的耳朵抖了两下。
“好好好,不逗你了。你爱跟哪儿跟哪儿。”
孙悟空的尾巴在她揉他头顶的那一瞬间僵住了,等她收回手,又甩了起来,甩得比刚才快了一些。
唐潇骑在马上,目光从孙悟空的头顶移向前方蜿蜒的山道,忽然想起孙悟空刚从五行山下出来的那天。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猴,泥垢糊了一脸,毛打着结,指甲缝里塞满了铁锈。
她拿毛巾糊在他脸上,给他擦脸,擦出一道一道金色的毛。后来他在河里洗了澡,掐了个法诀把浑身烘干,站在她面前——金灿灿的绒毛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每一根都像是用金丝捻成的,视线不自觉地往下移了移,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让她记了很久的画面——
红。鲜红。红得发亮,红得像熟透了的水蜜桃,红得和她上辈子在动物园里看到的所有猴子的屁股都不一样——那些猴子的屁股是暗红的,粗糙的,看着就皮糙肉厚;但孙悟空的屁股是鲜红的,粉嫩的,看着就想伸手——
唐潇及时掐断了这个念头。她把目光从孙悟空的头顶移开,看向前方层峦叠嶂的远山,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得道高僧该有的平静。但她的耳根红了,红得很低调,藏在僧帽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猪八戒走在队伍最后面,九齿钉耙上挂满了行李,圆滚滚的肚子随着步伐一颤一颤的。他的目光从唐潇的耳根移到孙悟空的尾巴上,从孙悟空的尾巴移到唐潇放在马鞍上的手,从那只手又移回孙悟空的尾巴。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是沉重的、苦涩的那种叹,是轻轻的、带着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的叹。他在羡慕孙悟空。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很久,从高老庄开始,到黄风岭,到流沙河,到五庄观,到白骨精,到宝象国,一路转过来,转了千山万水,终于在今天转成了一个清晰的、他自己也认了的事实——他羡慕大师兄。
不是嫉妒,是羡慕。嫉妒是想把别人有的东西抢过来,羡慕是知道那东西不是自己的、也抢不过来、但看着就觉得好。大师兄有师父的偏爱。
不是那种对徒弟的偏爱,不是那种师父对弟子的好,是另一种。那种偏爱藏在每一个细节里——师父摘了野果,第一个尝,第二个一定塞给大师兄,不管他接不接、吃不吃、爱不爱吃,硬塞。
师父分冻干,最大最红的那几颗永远是多出来的,不在她数好的份数里,是多出来的,专门留给大师兄的。师父下马的时候,手伸出去的方向永远是大师兄站的位置,不是左边,不是右边,是大师兄在的地方。师父害怕他的力量,但不害怕他这个人。怕他的棒,不怕他的心。羡慕。
猪八戒把肩上的行李换了个肩膀,加快了几步,走到和沙悟净并排的位置。沙悟净正在走路,赤脚踩在黄土路上,降妖宝杖横在身后,赤发被风吹得飘起来。他感受到猪八戒的目光,偏头看了他一眼。
“二师兄。”
“悟净,你说师父对大师兄是不是特别好?”猪八戒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沙悟净能听见。
沙悟净沉默了片刻。“是。”
“你羡慕不?”
沙悟净又沉默了片刻。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上次长,长到猪八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到沙悟净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不羡慕。师父有什么好吃的,从没落下我。”
猪八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带着一种“知足常乐”的憨厚。他拍了拍沙悟净的肩膀,拍得那只蓝色的肩膀晃了晃。
“你说得对。有什么好羡慕的,师父从没落下咱们。”
他想起每次分冻干的时候,唐潇把最大最红的塞给孙悟空之后,会把手伸进布包里再掏一把,挨个分给他、沙师弟和白龙马。她分给他的时候会说“八戒,这个黄的甜”,分给沙师弟的时候会说“悟净,多吃点”,分给白龙马的时候不说话,直接放在他面前的树叶上。
分完所有人,她自己的那一份往往只剩几颗小的了,她也不在意,一颗一颗地吃,吃得咔嚓咔嚓响,吃完了拍拍手说“走吧”。他羡慕大师兄有师父的偏爱,但他不觉得师父对自己的不好。两种感受同时存在,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各有各的水,各有各的方向,互不干扰,也互不替代。
这世上的好东西本来就不多,能分到一份就已经很好了。他分到了。沙师弟分到了。白龙马也分到了。大师兄分到的比他们多,那是大师兄的本事。
“师父!”猪八戒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大得连路边的鸟都被惊飞了。唐潇回过头来,看着他。猪八戒咧着嘴,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晚上吃啥?我去准备!”
唐潇看着他那张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老菊花的猪脸,又看了看旁边那只被她揉过耳朵、正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金毛猴子,看了看身后那个赤发蓝脸、沉默如山的沙悟净,看了看身下这匹鬃毛上编着麻花辫、步伐稳健得像一艘大船的白龙马。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刚好够把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温热的潮意压下去。
“你想吃啥?”
“啥都行!”
“那今晚吃野菜汤。”
“……行。”
猪八戒应得有些委屈,但他还是笑了。野菜汤就野菜汤。
山道在师徒四人一马脚下蜿蜒向前,通往那个谁也看不见尽头的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