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张真源唱完了最后一句
尾音在空气中拖了很久,像一根被风吹动的丝线,悠悠地、缓缓地落下来,落在每一个人的心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锣鼓声停了,胡琴声也停了
整个戏园子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掌声像炸雷一样响了起来
“好——!”
“再来一个!”
“云裳老板!云裳老板!”
叫好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口哨声和拍桌子声,整个戏园子沸腾了,前排的几个老戏迷站起身来,激动得满脸通红,把手里的茶碗都拍碎了
张真源站在舞台中央,微微欠了欠身
他的表情很淡,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礼貌,又像是疏离
他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一个具体的人,而是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看向戏园子最后面那面空白的墙壁,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然后他转身,水袖一甩,飘然退场
幕布缓缓落下

“怎么样?”
顾少棠凑过来,一脸得意

“我没骗你吧?”
刘耀文没有回答,他还在看着舞台
幕布已经落下来了,台上空空荡荡的,只剩下那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煤气灯的光照在幕布上,将幕布照出一种暗红色的、温暖的光泽
但刘耀文的眼睛里,还映着刚才那个水蓝色的身影

“他叫什么名字?”
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云裳,艺名,唱青衣的,真名叫什么,我也不知道”

“玉春班的台柱子,天津卫的名角儿,听说他从小被班主收养,跟着师父学了十几年的戏,八岁登台,十二岁成名,到现在——”
“他多大了?”

刘耀文打断了他

“什么?”
“我问你,他多大了”

顾少棠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说

“应……应该二十了吧?我也没打听过,你问这个干嘛?”
刘耀文没有回答
他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站了起来

“你去哪儿?”
顾少棠拉住他的袖子
“去后台”

刘耀文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去趟茅房”
顾少棠瞪大了眼睛

“你疯了?后台是你随便进的吗?”
“怎么不能进?”


“人家角儿卸妆的时候不让外人进的,有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刘耀文甩开他的手,整了整领带,迈步就往后台走
顾少棠看着他的背影,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同行的几个人,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是一脸“完了完了”的表情

“这小子”
顾少棠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喃喃自语

“在英国的时候,多少名媛贵女追他,他眼皮都不抬一下。结果回国第三天,被一个唱戏的把魂勾走了”
他叹了口气,把茶碗放下,语气复杂

“这叫什么事儿啊”
后台比前台更乱
刚演完一场,演员们还没来得及卸妆,来来往往地穿梭着,有人穿着戏服坐在角落里吃饭,有人对着镜子摘头面,有人蹲在地上收拾戏箱,空气里弥漫着脂粉味、汗水味和热腾腾的饭菜香
刘耀文走进去的时候,好几个人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的西装太扎眼了,在这满是戏服和行头的后台里,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异类
“这位先生,您找谁?”
一个管事的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客气但不失警惕
“我找云裳”

刘耀文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管事的皱了皱眉
“云裳老板在卸妆,不见客,您要是想点戏,去前面找账房先生——”
“我不是点戏”

刘耀文说着,从他身边绕了过去,径直往里走
“哎哎哎——您不能进去——先生——!”
管事的在后面追,但刘耀文腿长步子快,三两步就穿过了外间的化妆台,走进了里面那间单独的小化妆间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刘耀文推开了门
化妆间很小,只有一盏电灯,光线昏黄,墙上挂着一面椭圆形的镜子,镜子前面是一张堆满了脂粉盒、梳子、发簪和头面的化妆台
张真源正坐在镜子前面卸妆
他已经摘了头面,头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乌黑柔亮,像一匹丝绸
他脸上的妆还没有卸完,眼角还留着上挑的黛色眼线,嘴唇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胭脂红,看起来半是男儿、半是女儿,有一种说不出的、暧昧的美
他手里拿着一团棉花,蘸了卸妆油,正在擦拭眼角的妆,听到门响,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人
四目相对
刘耀文在镜子里看到了那双眼睛
和在台上不一样,台上的那双眼睛是温柔的、含蓄的、隔着一层纱的,像一个古代的仕女在花园里对着月亮叹息
但现在这双眼睛里没有温柔,没有含蓄,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它只是平静地、淡淡地看着镜子里那个不速之客,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这位先生”

张真源开口了,声音和台上的唱腔完全不同,台上是婉转绵长的,像一根丝线;台下是清冽干净的,像山涧里的泉水,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后台不让外人进,您走错了”

刘耀文没有走
他关上了门,靠在门板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我叫刘耀文”
他说,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自觉的笑

“刚从英国回来,今天第一次听戏”
张真源没有回头,继续卸妆
“哦”

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报自己的名字

“你唱得真好”
“多谢”


“你卸了妆长什么样?”
张真源手里的棉花顿了一下
他终于转过了身来,正面看着刘耀文
离得近了,刘耀文才看清楚他的脸,卸掉了一半的妆,他的脸看起来不那么精致了,但更真实
皮肤很白,但不是脂粉的白,是一种天生的、近乎透明的白,能隐约看到太阳穴处细细的青色血管,眉形很好看,是那种不用修饰就自然上扬的剑眉,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两口古井,平静无波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先生,您要是想听戏,去前台找账房先生点,您要是想找人聊天,出门左拐有茶馆,您要是有什么别的心思……”

他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礼貌的、疏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客气
“戏子不陪客”

刘耀文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拒绝,他这辈子被拒绝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也不是没有被拒绝过,他愣住,是因为张真源说“戏子不陪客”这几个字时的语气
那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到不像是在维护自己的尊严,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早已接受、早已习惯、早已不再为此感到任何委屈的事实
我是一个戏子,戏子不陪客,这就是规矩,这就是命
刘耀文的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同情——他觉得同情是对这个人的侮辱,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不是来找你陪客的”
刘耀文站直了身体,收起了嘴角的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就是想认识你”
张真源看着他
看了两秒钟,或者三秒钟,很短,但也很长,长得足够让刘耀文看清楚他睫毛的弧度和瞳孔里那一点微弱的光
然后张真源转回身去,继续卸妆
“认识了,你可以走了”

刘耀文站在原地,看着他拿起棉花继续擦拭眼角的残妆,动作不紧不慢,好像他已经不存在了
他笑了一下
不是尴尬的笑,也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种“行,你有种”的笑
他在国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上流社会的贵妇、政界的要人、艺术圈的怪咖、底层的小混混——没有一个人能让他觉得有意思
但眼前这个唱戏的,让他觉得有意思
很有意思

“好,我走”
刘耀文转身拉开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张真源还在卸妆,从镜子里能看到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像一幅工笔画

“云裳”
刘耀文叫了一声他的艺名

“明天我还来”
张真源没有回答,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刘耀文关上门,走了
化妆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电灯发出的细微嗡嗡声
张真源手里的棉花停在半空中,停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角的妆已经卸干净了,露出一双素净的、没有任何修饰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气
“刘耀文”

他把这三个字放在舌尖上,无声地念了一遍
很普通的名字
但他念出来的时候,心里忽然有一阵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被人扔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了圈圈的涟漪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也不想知道
他低下头,拿起新的棉花,蘸了卸妆油,把嘴唇上最后一点胭脂擦掉了
镜子里的人,只剩下了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和一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