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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世·02

文真:三世引灯

台上,张真源唱完了最后一句

尾音在空气中拖了很久,像一根被风吹动的丝线,悠悠地、缓缓地落下来,落在每一个人的心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锣鼓声停了,胡琴声也停了

整个戏园子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掌声像炸雷一样响了起来

“好——!”

“再来一个!”

“云裳老板!云裳老板!”

叫好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口哨声和拍桌子声,整个戏园子沸腾了,前排的几个老戏迷站起身来,激动得满脸通红,把手里的茶碗都拍碎了

张真源站在舞台中央,微微欠了欠身

他的表情很淡,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礼貌,又像是疏离

他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一个具体的人,而是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看向戏园子最后面那面空白的墙壁,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然后他转身,水袖一甩,飘然退场

幕布缓缓落下

顾少棠
顾少棠

“怎么样?”

顾少棠凑过来,一脸得意

顾少棠
顾少棠

“我没骗你吧?”

刘耀文没有回答,他还在看着舞台

幕布已经落下来了,台上空空荡荡的,只剩下那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煤气灯的光照在幕布上,将幕布照出一种暗红色的、温暖的光泽

但刘耀文的眼睛里,还映着刚才那个水蓝色的身影

.刘耀文
.刘耀文

“他叫什么名字?”

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顾少棠
顾少棠

“云裳,艺名,唱青衣的,真名叫什么,我也不知道”

顾少棠
顾少棠

“玉春班的台柱子,天津卫的名角儿,听说他从小被班主收养,跟着师父学了十几年的戏,八岁登台,十二岁成名,到现在——”

.刘耀文

“他多大了?”

.刘耀文

刘耀文打断了他

顾少棠
顾少棠

“什么?”

.刘耀文

“我问你,他多大了”

.刘耀文

顾少棠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说

顾少棠
顾少棠

“应……应该二十了吧?我也没打听过,你问这个干嘛?”

刘耀文没有回答

他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站了起来

顾少棠
顾少棠

“你去哪儿?”

顾少棠拉住他的袖子

.刘耀文

“去后台”

.刘耀文

刘耀文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去趟茅房”

顾少棠瞪大了眼睛

顾少棠
顾少棠

“你疯了?后台是你随便进的吗?”

.刘耀文

“怎么不能进?”

.刘耀文
顾少棠
顾少棠

“人家角儿卸妆的时候不让外人进的,有规矩——”

.刘耀文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刘耀文

刘耀文甩开他的手,整了整领带,迈步就往后台走

顾少棠看着他的背影,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同行的几个人,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是一脸“完了完了”的表情

顾少棠
顾少棠

“这小子”

顾少棠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喃喃自语

顾少棠
顾少棠

“在英国的时候,多少名媛贵女追他,他眼皮都不抬一下。结果回国第三天,被一个唱戏的把魂勾走了”

他叹了口气,把茶碗放下,语气复杂

顾少棠
顾少棠

“这叫什么事儿啊”

后台比前台更乱

刚演完一场,演员们还没来得及卸妆,来来往往地穿梭着,有人穿着戏服坐在角落里吃饭,有人对着镜子摘头面,有人蹲在地上收拾戏箱,空气里弥漫着脂粉味、汗水味和热腾腾的饭菜香

刘耀文走进去的时候,好几个人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的西装太扎眼了,在这满是戏服和行头的后台里,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异类

“这位先生,您找谁?”

一个管事的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客气但不失警惕

.刘耀文

“我找云裳”

.刘耀文

刘耀文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管事的皱了皱眉

“云裳老板在卸妆,不见客,您要是想点戏,去前面找账房先生——”

.刘耀文

“我不是点戏”

.刘耀文

刘耀文说着,从他身边绕了过去,径直往里走

“哎哎哎——您不能进去——先生——!”

管事的在后面追,但刘耀文腿长步子快,三两步就穿过了外间的化妆台,走进了里面那间单独的小化妆间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刘耀文推开了门

化妆间很小,只有一盏电灯,光线昏黄,墙上挂着一面椭圆形的镜子,镜子前面是一张堆满了脂粉盒、梳子、发簪和头面的化妆台

张真源正坐在镜子前面卸妆

他已经摘了头面,头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乌黑柔亮,像一匹丝绸

他脸上的妆还没有卸完,眼角还留着上挑的黛色眼线,嘴唇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胭脂红,看起来半是男儿、半是女儿,有一种说不出的、暧昧的美

他手里拿着一团棉花,蘸了卸妆油,正在擦拭眼角的妆,听到门响,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人

四目相对

刘耀文在镜子里看到了那双眼睛

和在台上不一样,台上的那双眼睛是温柔的、含蓄的、隔着一层纱的,像一个古代的仕女在花园里对着月亮叹息

但现在这双眼睛里没有温柔,没有含蓄,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它只是平静地、淡淡地看着镜子里那个不速之客,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张真源

“这位先生”

.张真源

张真源开口了,声音和台上的唱腔完全不同,台上是婉转绵长的,像一根丝线;台下是清冽干净的,像山涧里的泉水,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张真源

“后台不让外人进,您走错了”

.张真源

刘耀文没有走

他关上了门,靠在门板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刘耀文
.刘耀文

“我叫刘耀文”

他说,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自觉的笑

.刘耀文
.刘耀文

“刚从英国回来,今天第一次听戏”

张真源没有回头,继续卸妆

.张真源

“哦”

.张真源

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报自己的名字

.刘耀文
.刘耀文

“你唱得真好”

.张真源

“多谢”

.张真源
.刘耀文
.刘耀文

“你卸了妆长什么样?”

张真源手里的棉花顿了一下

他终于转过了身来,正面看着刘耀文

离得近了,刘耀文才看清楚他的脸,卸掉了一半的妆,他的脸看起来不那么精致了,但更真实

皮肤很白,但不是脂粉的白,是一种天生的、近乎透明的白,能隐约看到太阳穴处细细的青色血管,眉形很好看,是那种不用修饰就自然上扬的剑眉,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两口古井,平静无波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张真源

“先生,您要是想听戏,去前台找账房先生点,您要是想找人聊天,出门左拐有茶馆,您要是有什么别的心思……”

.张真源

他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礼貌的、疏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客气

.张真源

“戏子不陪客”

.张真源

刘耀文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拒绝,他这辈子被拒绝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也不是没有被拒绝过,他愣住,是因为张真源说“戏子不陪客”这几个字时的语气

那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到不像是在维护自己的尊严,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早已接受、早已习惯、早已不再为此感到任何委屈的事实

我是一个戏子,戏子不陪客,这就是规矩,这就是命

刘耀文的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同情——他觉得同情是对这个人的侮辱,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刘耀文
.刘耀文

“我不是来找你陪客的”

刘耀文站直了身体,收起了嘴角的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刘耀文
.刘耀文

“我就是想认识你”

张真源看着他

看了两秒钟,或者三秒钟,很短,但也很长,长得足够让刘耀文看清楚他睫毛的弧度和瞳孔里那一点微弱的光

然后张真源转回身去,继续卸妆

.张真源

“认识了,你可以走了”

.张真源

刘耀文站在原地,看着他拿起棉花继续擦拭眼角的残妆,动作不紧不慢,好像他已经不存在了

他笑了一下

不是尴尬的笑,也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种“行,你有种”的笑

他在国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上流社会的贵妇、政界的要人、艺术圈的怪咖、底层的小混混——没有一个人能让他觉得有意思

但眼前这个唱戏的,让他觉得有意思

很有意思

.刘耀文
.刘耀文

“好,我走”

刘耀文转身拉开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张真源还在卸妆,从镜子里能看到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像一幅工笔画

.刘耀文
.刘耀文

“云裳”

刘耀文叫了一声他的艺名

.刘耀文
.刘耀文

“明天我还来”

张真源没有回答,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刘耀文关上门,走了

化妆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电灯发出的细微嗡嗡声

张真源手里的棉花停在半空中,停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角的妆已经卸干净了,露出一双素净的、没有任何修饰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气

.张真源

“刘耀文”

.张真源

他把这三个字放在舌尖上,无声地念了一遍

很普通的名字

但他念出来的时候,心里忽然有一阵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被人扔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了圈圈的涟漪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也不想知道

他低下头,拿起新的棉花,蘸了卸妆油,把嘴唇上最后一点胭脂擦掉了

镜子里的人,只剩下了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和一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