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守稚，带病余生

母女二人堪堪闯过生产的鬼门关，屋内的紧张气氛渐渐散去，却始终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邻里妇人收拾好杂物，又仔细叮嘱了一番产后休养的忌讳，看着襁褓里呼吸发紧的女婴，皆是连连叹息。早产本就先天羸弱，再加上胎里带出来的哮症，往后寒暑交替、稍有风吹草动，孩子便要遭罪。

众人不便久留，留下备好的粗粮、草药便陆续离去，只留李婆婆守在屋内，寸步不离照拂。

白帆躺卧在床，浑身酸软得连抬抬手指都费力。她侧过身，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枕边小小的襁褓上。女婴睡得极不安稳，小小的胸口不住起伏，喉间时不时滚出细碎的痰鸣，浅浅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滞缓，听得她心口一阵阵发紧发疼。

“婆婆，这哮症……当真没法子调理吗？”她声音微弱，眼底满是不安。

李婆婆坐在床沿，伸手轻轻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又摸了摸细嫩的小手，神色凝重：“胎里落下的病根，最难除根。眼下只能好生将养，万万不能让孩子沾凉、受惊吓，平日里更要精心看护。我这儿存着几副温润护肺的草药，每日熬些汤水给母女二人饮用，先稳住身子。”

白帆轻轻颔首，眼底蒙上一层水雾。

丈夫早已作古，小妹下落不明，如今她孤身一人，还要照料一个身带顽疾的早产女儿。乱世风霜本就难挨，往后的日子，怕是要步步惊心。

可看着襁褓中那团柔弱的小生命，所有的惶然又都化作了韧劲。这是她拼了性命换来的骨肉，是暗夜里唯一的光，再难，她也得扛住。

往后数日，小院彻底陷入了清淡又忙碌的日常。

白帆产后体虚，加上心绪郁结，恢复得格外缓慢。她强撑着起身，每日先是按方熬煮草药，一碗给自己补身，一碗细细喂给女儿。女婴食量极小，吞咽无力，每一次喂奶、喂药，白帆都要耐着性子，一点点哄着、扶着，常常一忙活就是大半个时辰。

孩子的哮症发作得比预想中频繁。

哪怕只是夜里窗缝漏进一缕凉风，或是屋内动静稍大惊到了她，小家伙立刻便会咳喘不止。小脸憋得泛红，胸口剧烈起伏，细细的哭声掺着痰音，听得人心如刀割。

每到这时，白帆便会紧紧将女儿搂在怀里，轻轻顺着她小小的后背，一遍遍地低声安抚。夜里更是不敢深睡，稍有动静便即刻惊醒，整宿整宿半睁着眼守在一旁，眼底的乌青一日重过一日。

李婆婆日日过来搭把手，帮着劈柴烧水、晾晒草药，看着她日夜操劳、日渐消瘦的模样，屡屡劝她多歇息。

“帆丫头，你也顾惜自己些。长久熬下去，你的身子先垮了，孩子又该依靠谁？”

白帆浅浅一笑，笑意里藏着难言的疲惫：“我晓得。可听见她咳，我哪里睡得安稳。”

她靠着行医识药的本事，翻出家中珍藏的古籍残卷，对着书页细细研读，又结合平日积累的土方，一点点调配温和的药膳与外熏草药。青溪村地处山野，草木繁盛，她每日趁着日头和暖，慢慢挪到院外，采摘润肺止咳的野生药草，晾晒、炮制，事事亲力亲为。

日子就在汤药气息、细碎咳喘与无声坚守中缓缓流淌。

转眼入冬，寒风呼啸，大雪再度封山。

凛冽寒气成了母女二人最大的难关。屋舍简陋，四面透风，即便封堵了窗缝、烧起炭火，暖意也留不住多久。女婴受不得半点寒气，入冬之后，哮症发作得愈发频繁，有时一日竟要咳喘数次。

这一日夜半，风雪拍打着木门，呜呜作响。

襁褓里的孩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小脸瞬间涨得青紫，呼吸艰难，连啼哭都变得断断续续。白帆心头大骇，连忙坐起身，将孩子抱在怀中，一手顺背，一手取过提前温好的药汤，小心翼翼喂入她口中。

药味清苦，小家伙抗拒地扭动身子，咳得愈发厉害。白帆心疼得眼眶发红，强压下喉头的哽咽，柔声哄着：“乖囡，忍一忍，喝了药就不难受了。阿娘陪着你呢。”

折腾了近半个时辰，孩子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倦极沉沉睡去。

白帆抱着温热的小小身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窗外漫天飞雪，久久无法入眠。

她抬手抚过贴身收藏的那方绣帕，针脚依旧熟悉，故人却早已长眠荒丘。远方的月娘不知身在何处，是否也正顶着风雪艰难求生。而怀中的女儿，与生俱来的顽疾如同枷锁，往后岁岁年年，都要受病痛纠缠。

前路漫漫，风雪无尽。

可低头看向怀中小小的睡颜，她心中的迷茫与悲苦，又尽数化作坚定。

天亮之后，她取来纸笔，借着微弱天光，一笔一画写下平日里摸索出的护养法子、草药配方，细细整理成册。她想着，哪怕自己将来有一日撑不住，这些字迹，也能护着孩子平安长大。

门外传来踏雪的脚步声，李婆婆顶着风雪走来，手里捧着一捆晒干的艾绒与新采的草药。

“昨夜风雪大，孩子可还好？”老人一进门便急忙问道。

“咳了一阵，如今睡稳了。”白帆起身相迎，脚步依旧虚浮。

李婆婆看着她单薄的身影与憔悴的面容，叹了口气：“山外近来常有流民路过，偶尔会传来一些各地的消息。只是大雪封路，没人敢走远。你若是想打听月娘，只能等来年开春雪化了再说。”

白帆闻言，目光望向被白雪覆盖的村口，轻轻点头。

她早已不奢求短时间内能寻到妹妹，只盼着各自安好。

大雪覆了山野，掩了来路与归途。

青溪村这座偏僻小院里，一位孤母，一名弱女，伴着药香与偶尔的咳喘声，在凛凛寒冬里相依相守。

白帆知道，乱世未平，病痛相伴，往后的日子从不会轻松。但只要怀中骨肉尚在，心中念想未灭，她便会守着这一方小小天地，踏过一季又一季风霜，陪着女儿，慢慢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