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压抑的痛哼与粗重喘息断断续续,穿透单薄窗纸,沉沉落在院外。
方才送完柴火、尚未走远的李婆婆脚步骤然一顿,心口猛地一沉。
这气息、这隐忍的痛喘,分明是妇人生产熬不住剧痛的声响。
她心头大慌,不敢多做耽搁,快步冲进院中,扬声急唤:“帆丫头?你怎么了?!”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一声声破碎压抑的喘息,断续传来,听得人心头发紧。
李婆婆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抬眼望去,瞬间心口骤痛。
床榻上的白帆蜷缩颤抖,一张脸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满头冷汗彻底浸透鬓发,顺着下颌不断滚落。她双手死死攥紧身下床单,指节绷得青白凸起,整个人被连绵的剧痛磨得几近脱力,浑身都在止不住地轻颤。
看着她高高隆起、尚未足月的小腹,李婆婆瞬间脸色大变,声音都发颤:“要生了?!这才八个月啊!”
早产两字,字字惊心。
她不敢耽误,立刻转身冲出院子,连声呼喊邻里相帮。不过片刻,平日里时常照拂白帆的几位妇人纷纷赶至,怀里揣着热水、干净布条、柔软被褥,匆匆涌入小屋。
众人看清屋内情形,皆是又急又慌,满心疼惜。
“是早产!不足月生产最是凶险!”
“她本就体虚郁结、忧思过重,怕是要难产!快快收拾妥当,稳住气息!”
屋内瞬时忙而不乱,人声起伏,句句皆是急切的安抚。
有人快步铺好干净被褥,有人端着热水随时待命,有人俯身不停指引她呼吸吐纳、攒力使劲,还有人替她一遍遍拭去满脸冷汗。
纷乱暖意裹着她濒临涣散的心神,让她勉强凝住最后一丝意识。
可腹间的剧痛,凶猛得不讲道理。
一波波沉坠撕裂的痛感席卷全身,好似千斤巨石反复碾轧五脏六腑,浑身骨缝酸软脱力,四肢百骸皆是虚软的疼。
白帆早已撑到极限,连出声的力气都快要耗尽。她死死咬着下唇,压抑着喉咙里的痛吟,滚烫的泪水无声漫出眼眶,顺着侧脸砸落枕上,湿了一片枕衾。
她咬着牙,跟着众人的口令艰难呼吸、拼命用力。
一次,两次,三次……
早产本就胎弱难生,加之她连日忧思、积劳体虚,生产过程格外艰难,久久无法落地。
时间一寸寸流逝,屋内所有人的心全都悬到了嗓子眼,气氛紧绷得让人窒息。
剧痛反复拉锯,白帆眼前阵阵发黑,视线涣散模糊,耳边嗡嗡鸣响,浑身痛得近乎麻木。所有力气被彻底抽干,她再也撑不住,气息破碎微弱,带着浓浓的绝望轻声呢喃:
“李婆婆……我、我是真的没劲了……我撑不住了……”
“千万不能松劲儿!帆丫头!万万别泄气!”
李婆婆心头大急,一边伸手稳稳轻抚她紧绷起伏的肚腹帮她顺气,一边抬手快速替她擦拭额间层层叠叠的冷汗,语气急切又恳切:
“帆丫头,你听老婆子说!黄凯他已经不在了,长眠山野!月娘至今下落不明、漂泊在外!你要是就这么垮了、就这么去了,日后若是月娘平安归来,举目无亲,她该怎么办?!”
她攥着白帆汗湿的手,字字用力,声声催人:“别泄气!接着用力!使劲啊!为了孩子,为了失踪的月娘,你都必须撑住!”
旁边帮忙的妇人看得心惊胆战,急得声音发颤:“李婆婆,她这般虚弱无力,迟迟生不下来,怕是真的要难产了!这可怎么办啊!”
李婆婆望着白帆濒临绝境的模样,看着她顽强不肯认输的眼神,咬了咬牙,语气坚定至极:
“别怕!我信这孩子命硬!我信她骨子里藏着韧劲!她一定有力气撑过去!一定能护住这孩子!”
白帆涣散的眼底,因这番话,骤然亮起一点破碎却执拗的微光。
是啊。
她不能倒。
亡人已矣,亲人未归,腹中孩儿是她仅剩的一切。
哪怕痛入骨髓,哪怕力竭濒死,她也必须撑下去。
她指尖再次死死揪紧褶皱的床单,拼尽全身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咬牙,再一次用力
这番话语如强心针,刺破了白帆心底的绝望。亡夫、失联的妹妹、腹中血脉……一桩桩牵挂横亘心头,她绝不能就此放弃。
她深吸一口气,原本揪着床单的手指再度收紧,骨节泛白。所有残存的力气尽数汇聚一处,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她拼尽最后余力猛地向下发力。
周遭众人皆是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落在床榻之间。
下一瞬,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啼哭骤然响起,冲破满室紧绷的沉寂。
“哇——”
婴孩顺利落地。
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连忙手脚麻利地清理婴孩、剪断脐带,将小小的襁褓裹得严实。白帆浑身一松,所有气力瞬间被抽干,瘫软在床榻上,胸口起伏不停,绵长的疲惫席卷全身。
只是片刻之后,接生的妇人眉头却微微蹙起。
这女婴虽是顺利降生,身形比寻常足月孩儿瘦小许多,气息也格外孱弱。啼哭几声过后,胸口便开始起伏不定,呼吸急促,喉间隐隐传来细碎的痰鸣声响,气息时而滞涩不畅。
妇人反复查看试探,脸色渐渐凝重,转头对着李婆婆低声说道:“婆婆,孩子是平安落地了,可情况不太好。这孩子先天不足,瞧这呼吸模样,怕是染上了胎里带来的哮症。往后稍有风寒、劳累,便容易咳喘不止,寻常药石,怕是难以根治。”
一语落地,屋内刚松快几分的气氛,再度沉了下去。
李婆婆走到床边,看着襁褓里闭着眼、呼吸略显艰难的小女婴,又看向虚弱无力的白帆,满心叹惋。
白帆闻言,原本略带喜色的眼神一滞。她强撑着转动目光,望向那团小小的身影,听着孩子细碎不畅的呼吸声,心口又酸又疼。
历经九死一生,总算母女平安,闯过了难产这道鬼门关,可女儿偏偏生来便带着顽疾。
乱世孤苦,前路本就步步维艰,如今还要多一份牵挂与忧心。
她缓缓抬起颤抖的手,轻轻贴在襁褓外侧,声音虚弱却无比坚定:“没关系……只要她活着就好。往后不管多难,我都会好好护着她,一日日陪着她长大。”
劫后余生,险象终平。
早产的小女婴伴着天生哮症降临人间,而这位历经生死的母亲,已然做好准备,带着孱弱的女儿,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间,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