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落地,不出半个时辰,冷宫尘封的大门缓缓开启。
被困数月、受尽磋磨的李文,终于得以踏出这座囚笼。他衣衫陈旧单薄,身形消瘦憔悴,得知是白帆以性命相逼、数次自残相胁,才换来他的自由,心底五味杂陈,又疼又愧。
他遥遥望着静云轩的方向,终究只能躬身叩首,随后转身,决然离开这座困了他许久、也困住白帆半生的皇城。
宫人匆匆回宫复命,将李文安然离宫的消息禀报给了养心殿,也传入了静云轩。
白帆倚在窗前,听完回话,紧绷了数月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垮下来。眼底积压的疲惫尽数翻涌,可心底没有半分轻松,只剩一片荒芜寒凉。
她赢了,保住了唯一的故人,守住了当初的诺言。
可她也输得彻底。
腹中尚未成形的孩子,依旧是扯住她手脚的枷锁。她亲手掀起一次次决裂,用骨肉和性命要挟帝王,将她与黄凯之间最后一丝微妙的余地,彻底撕碎殆尽。
自此,再无半分情面,只剩冰冷的君臣、刻骨的恩怨。
没过多久,黄凯孤身踏入静云轩。
他屏退了所有侍从,独留一室死寂。连日的僵持、对峙、心惊肉跳,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与温柔,素来沉稳的眉眼覆满寒霜,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白帆听见脚步声,未曾回头,语气淡漠无波:“陛下如愿以偿,孩子保住了,李文也已离宫。你我交易两清。”
“两清?”
黄凯一步步走到她身后,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与痛楚。他伸手,克制着所有力道,轻轻扣住她的肩,不敢用力,却不让她躲闪。
“你一句两清,就能抹平你数次以命逼朕、数次伤害骨肉的所作所为?”
白帆终于缓缓转身,抬眸望他。她的眼底清清冷冷,无悲无喜,唯独藏着化不开的疏离与恨意:“陛下先失信在先,是你违背一月之约,是你拿李文拿捏我。我无路可走,只能如此。”
“所以在你眼里,朕的孩子、你的性命,都只是你要挟朕的筹码?”黄凯死死盯着她苍白的小脸,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白帆,你当真狠心。”
“我本就狠心。”她坦然承下,字字锋利如刀,“从家破人亡那日起,我就没了心软的资格。陛下既然留不住我的心,困不住我的人,就该承受我的反抗。”
“你护着孩子,护的是你的皇权体面、你的帝王子嗣。于我而言,他是意外,是牵绊,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牵绊与难堪。”
黄凯看着她毫无愧疚、全然决绝的模样,所有的迁就、隐忍、退让,瞬间化作一场笑话。
他放了李文,遂了她的愿,妥协了帝王的尊严,赌上了所有底线,换来的依旧是她彻骨的恨意与毫不留情的决裂。
良久,他松开手,后退半步,眼底的温柔彻底散尽,只剩冰冷的偏执。
“好。”
“既然你始终怨朕、恨朕,视孩儿为累赘。那朕便告诉你。”
他语气沉沉,带着不容逆转的帝王定论:
“从今往后,朕不再逼你动情,不再求你心软。”
“但这孩子,必须安然降生。”
“你活着一日,便要护他一日。”
“朕会倾尽举国之力护你安胎,保你衣食无忧,尊你为贵妃,享尽无上荣宠。”
“可你记住。”
“你的人、你的命、你腹中孩儿,从今往后,皆由朕掌控。”
“你再也没有自残、堕胎、以命相搏的资格。”
白帆心头微沉,却依旧挺直脊背,冷然对视:“陛下要困我一生?”
“是。”黄凯坦然承认,偏执疯魔,毫不掩饰,“从前朕还会等你回头,等你释怀。”
“可从你端起那两碗堕胎药开始,朕就懂了。”
“你永远不会爱朕。”
“那朕便干脆囚你一生。”
“用这深宫,用这孩子,用一世荣华,锁你岁岁年年,永不放手。”
窗棂漏进微凉的晚风,吹乱了她鬓边碎发。
白帆看着眼前偏执到疯狂的帝王,忽然浅浅一笑,笑意悲凉又孤冷。
也罢。
复仇之路漫漫,前路本就荆棘丛生。
他想囚她一生,那她便被困一生。
只是这往后岁月,深宫寂寂,母子牵绊,爱恨纠缠,不死不休。
李文安然离宫的消息,如风一般传遍六宫。
随之一起蔓延的,还有养心殿那日惊心动魄的对峙流言。
无人知晓帝王与白贵人之间的爱恨拉扯、性命相搏,只知道新晋得宠的白贵人,身怀龙裔,却胆大包天,两度喝下堕胎药,以龙胎要挟帝王,逼陛下释放罪臣旧仆。
一时之间,后宫哗然。
各式各样的揣测与非议,如潮水般席卷整座深宫。
“听闻白贵人根本不想要腹中龙胎,心性歹戾至极。”
“身怀皇嗣尚且敢肆意妄为,拿龙裔做筹码要挟陛下,真是从古至今第一人。”
“难怪陛下将她囚在宫中,这般不知好歹、不识恩宠的女人,根本不配怀龙种。”
“从前只当她是清冷温顺,原来骨子里这般桀骜叛逆,连龙嗣都敢随意舍弃。”
昔日忌惮帝王偏爱、不敢招惹白帆的妃嫔,此刻纷纷暗自窃喜,眼底藏着幸灾乐祸。
在她们眼中,白帆已然失宠。
帝王纵然护着龙胎,也绝不会容忍一个数次伤害皇嗣、忤逆君心、心如磐石冰冷的女人。
静云轩看似依旧规制超然、礼遇优厚,可暗地里,所有微妙的刁难,接踵而至。
御膳房开始暗中敷衍,送来的安胎膳食凉透发腻,滋补汤品偷工减料,时而清淡寡淡毫无营养,时而燥热相冲,根本不适宜孕中食用。
司衣局送来的衣物料子粗劣单薄,远远配不上贵人位份,更别提孕期舒适养护。
就连每日定点送来的珍稀补品,也时常缺斤少两、以次充好。
宫人太监们见风使舵,伺候之时阳奉阴违,懈怠懒散,再也没有从前的恭敬谨慎。
不少低位嫔妃更是暗自抱团,处处针对。
几日后春日赏花宴,后宫诸位妃嫔齐聚御花园。
春光正好,繁花盛放,唯独白帆一身素衣,身形单薄安静立在角落。孕期嗜睡乏力,加上连日心绪郁结,她面色始终苍白,眉眼清冷疏离,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
几位高位妃嫔围坐一处,看似闲谈,字字句句都暗藏针锋。
一位容妃端着茶盏,眉眼带笑,语气却阴阳怪气:“白贵人如今身怀龙裔,乃是宫中最大的福气,本该静心安胎、惜福自重,偏偏性子太过执拗。”
“龙胎乃是天恩,陛下百般呵护,贵人却屡次轻贱子嗣,实在是让人看不懂。”
旁边的贤妃顺势接过话,笑意温婉,字字诛心:“姐姐说得是。身在深宫,承蒙圣恩,该懂得知足感恩才是。有的人偏偏恃宠而骄,肆意妄为,拿性命龙胎要挟君上,实在是失了嫔妃本分。”
“若是换做我们,恨不得拼尽全力护着皇嗣,哪里敢像白贵人这般肆意放肆,视龙裔如草芥?”
周遭妃嫔纷纷附和,句句讥讽,层层围堵。
明着是规劝,实则当众折辱,想让白帆在六宫颜面尽失。
长宁郡主恰好也在席间,听闻众人刻意刁难嘲讽,当即蹙眉,想要开口替白帆辩解。
可不等她出声,一直沉默垂眸的白帆,缓缓抬眼。
她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却无半分狼狈怯懦,只有一片清冷淡漠。
她静静扫过一众唇枪舌剑的妃嫔,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地:
“诸位姐姐这般忧心,倒是费心了。”
“我是否惜福、是否本分,陛下自有定论,龙胎安稳与否,太医日日诊脉,也自有评判。”
“我身在局中,是非曲直,非旁人三言两语可以揣测。诸位闲来无事,不如静心赏花,何必盯着我一人,捕风捉影,搬弄是非?”
寥寥数语,不卑不亢,直接堵得众人哑口无言。
容妃脸色一僵,有些挂不住脸面,冷声讥讽:“白贵人倒是牙尖嘴利。只是你数次欲堕龙胎乃是事实,满宫皆知,难道还是我们冤枉了你不成?”
“我行事,自有缘由。”白帆脊背挺直,气度从容,“陛下未曾怪罪,轮不到姐姐置喙。”
“你!”容妃被怼得语塞,一时气急。
场面瞬间僵持下来,众人目光尽数落在白帆身上,看戏一般打量着这个敢与众妃对峙、敢忤逆帝王的特殊贵人。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威严的脚步声缓缓传来。
黄凯处理完朝政,特意赶来赏花宴。
远远便听见殿中细碎的讥讽与对峙之声,看清被众妃团团针对、孤身而立的单薄身影,他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寒冽的冰霜。
满院妃嫔瞬间噤声,纷纷起身躬身行礼,无人再敢多言一字。
黄凯无视众人跪拜,目光径直落在白帆身上。
看见她苍白倦弱的面容,再联想到方才众人句句诛心的刁难,心底的戾气瞬间翻涌。
他大步上前,径直走到她身侧,抬手自然护住她的腰侧,动作下意识轻柔,带着旁人看不懂的护惜。
随后,他抬眸扫过满宫妃嫔,帝王冷冽的声音响彻庭院:
“朕的贵人,朕的子嗣,轮不到旁人妄议是非。”
“近日宫中流言四起,捕风捉影、恶意揣测、聚众非议宫眷。”
“从今日起,谁敢再私传流言、刁难白贵人、妄议龙胎,贬位禁足,绝不轻饶。”
一字一句,雷霆万钧。
满院众人浑身一颤,无人敢抬头,心底皆是骇然。
她们本以为白帆数次忤逆、欲堕龙胎,早已失尽圣宠。
可此刻帝王明目张胆、毫无底线的偏护,狠狠打碎了所有人的揣测。
哪怕她忤逆他、要挟他、不爱他、数次伤害他们的孩子,他依旧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黄凯低头,目光落在身侧神色淡然的白帆脸上,嗓音压得低沉,只剩独有的温柔:
“身子不适,怎的独自来此受闲气?”
白帆抬眸看他,眼底依旧冰冷无波,无感恩,无动容,只淡淡道:“宫宴理应赴席,臣女无碍。”
看着她依旧疏离淡漠的模样,黄凯心底酸涩,却也无可奈何。
他当众揽住她的肩,无视满宫众人的目光,沉声道:“朕陪你回静云轩休养。”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一众脸色惨白、心惊胆战的妃嫔,护着她的身影,缓缓离去。
繁花似锦的御花园,瞬间落满寒凉。
众人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终于彻底明白——
哪怕白贵人恨他入骨、以命相逼、屡犯龙颜,
这深宫之中,最无上的偏爱与庇护,自始至终,只属于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