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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常苒苒李世民

贞观二十三年,九月十五。

晨光初透,平康坊的柳树在秋风中轻轻晃着枝条,已经黄了大半的叶子偶尔落下一两片,飘在青石板路上,被早起洒扫的杂役扫到角落里。常苒苒站在那间修葺一新的铺子门口,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崭新的匾额。匾是楠木的,暗红色的底上刻着四个字,字迹是李世民亲笔题的——希望书坊。笔力遒劲,收笔处微微上扬,像一只准备起飞的白鹤。

她伸手摸了摸匾额上的刻痕,被凉凉的晨露浸得有些湿润。她身后站了一群人——尉迟敬德的儿子带了三四个护卫,不远不近地守着;王德亲自来了,穿了件半新的衣裳,笑呵呵地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炷刚燃起的香;徐慧没有来,但她送了一盆半开的秋兰,摆在书坊门口的台阶上,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常苒苒弯腰摸了摸那盆兰花的叶子,心里暖了一下。

“开门吧。”她说。

王德把香插进门框边早就预备好的小香炉里,烟雾袅袅升起。一个从工部拨来的壮实伙计上前推开了那扇新漆的朱红大门,门轴转动的声音轻而顺滑,像一封刚拆开的信。

平康坊的这条巷子不算太热闹,但路过的人纷纷驻足,打量着这块陌生的匾额。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集英馆吗?怎么改了?”“希望书坊?卖书的?”“平康坊卖书?谁买啊?”常苒苒站在门口,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朝那些路过的人弯起嘴角:“卖书。也卖茶。也卖位置。想看书的看,想坐的坐,想聊的聊。书坊里不收钱,看书不要钱,喝茶随意付,不想付也行。”

人群里有人笑了:“姑娘开的是什么店?做慈善吗?”“不做慈善。做希望。”常苒苒侧身让开门口,“进来看看?”

第一个人走进去了。是住在隔壁巷子里的一位卖花的大娘,手上还沾着泥土,像是刚从花圃里过来。她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迈步跨过了门槛。然后第二个,第三个。几个年轻女子结伴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怀里还抱着一个两岁多的孩子。几个读书人模样的人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也迈步走了进去。

书坊的内部被彻底改造过。一楼打通成了一间宽阔的大厅,靠墙是整排整排的书架,书架上的书目前还不多——大部分是常苒苒自己抄的,还有一些是徐慧托人送来的,另有少部分是王德从宫里的藏书楼悄悄匀出来的旧书。大厅中央摆了几张矮桌和蒲团,桌上放着茶壶和粗瓷杯,茶是普通的秋茶,但热腾腾的,冒着白气。大厅尽头有一个小小的台子,上面摆了一张案几,那是常苒苒设想中“有人来讲书”时用的。二楼的格局没有大改,隔成几间小室,有桌有椅有灯,适合安静地抄书或看书。后院被她改成了一个小小的庭院,种了几竿青竹和几株桂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角落里的旧水池被填平了,改种了一丛菊花,开得正盛。

卖花的大娘在书架前停住了脚步。她低头看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上是端正的小楷,字迹圆润清秀:“……愿你有足够的勇气,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她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手掌粗糙的皮肤蹭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她的眼眶红了一下,然后她走开了,没有碰那本书。

几位年轻的女子围在一张矮桌前,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抄本——《沉香如屑》的第一卷。常苒苒看到她们凑在一起读,有人小声念出声来:“‘颜淡,你可知这天庭的规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念的人脸红了,旁边的人推了她一把,压低声音笑:“你念那么大声做什么?”她们没有注意到常苒苒站在旁边,但她们读得很认真。

一个读书人模样的中年男子站在书架前,抽出一本《道德经》翻了翻,又放了回去,抽出一本《诗经》翻了翻,也放了回去。然后他停住了,盯着书架最底层一排不起眼的薄册子,封面只有五个字——《女子如何活》。他犹豫了一下,弯腰抽了出来,翻开第一页——“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属。你不需要为任何人的期待活着。”

常苒苒看着他站在书架前翻那本薄册子。他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专注,从专注变成沉默,那种沉默不是漠然,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的安静。他合上册子,没有放回去,而是拿在手里,走到了柜台前:“这本多少钱?”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是王德从宫里一个做杂役的小宫女里挑来的,机灵、识字、手脚麻利。她抬头看了看那本薄册子,又看了看常苒苒的方向。常苒苒朝她点了点头。小宫女弯起嘴角,声音清清脆脆的:“不收钱。先生想看就拿去。”

“不收钱?”

“侧妃娘娘说了,希望书坊的书只借不卖。先生看完还回来就行。”

那男子沉默了一下,将册子揣进怀里:“我看完一定还回来。”

他走后,常苒苒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日光里,衣摆被秋风吹起来又落下。她不知道自己写的那本《女子如何活》能在他心里留下什么,但这世上多一个人翻开过它,就已经足够了。

傍晚,常苒苒回到甘露殿的时候,李世民正坐在灯下批奏折。她走过去,在他背后弯下腰,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夫君,书坊今天来人了。”

“来了多少人?”

“不多。二十多个吧。”

“二十多个还不多?”

“比起平康坊的其他铺子,不算多。”常苒苒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但那些来了的人,都看了很久。有几个人走了又回来了。有一个大娘站在一本书前面抹了眼泪,走的时候跟我说——‘姑娘,你这铺子,会兴旺的。’”李世民放下笔,侧过头,脸颊贴着她的额头:“她说得对。”

常苒苒弯起嘴角,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嗯。夫君说得对。”

甘露殿的秋夜安静而温暖。窗外桂花香从秦王府的方向飘过来——秦王府那棵老桂树今年开得特别好,满院的甜香像一壶酿了很久的蜜酒,悄悄地、慢慢地,渗进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而平康坊的那间希望书坊,此刻还亮着灯。小宫女还没有走,她坐在柜台后面,点着一盏油灯,把今天来借阅的书籍一本一本登记在册子上。后院那丛菊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替这座刚刚开张的小小书坊,轻轻地鼓了一下掌。